楚王的脚步在书房门口停住了。
他没有立刻回头,背影在烛光中显得有些僵硬。萧寒那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他精心维持多年的伪装。
“三哥说笑了。”楚王缓缓转身,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温润谦和的笑容,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失态从未发生,“臣弟从未想过要当皇帝,更没想过要杀任何人。臣弟所求,不过是自保而已。”
他的声音很平稳,眼神很诚恳,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与世无争、只想安度余生的贤王。
但萧寒看得更深。
他看到了楚王袖中微微颤抖的手指,看到了他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寒芒,看到了他笑容背后那压抑了二十年的不甘和野心。
“是吗?”萧寒淡淡一笑,“那倒是本王多心了。”
“三哥确实是多心了。”楚王叹息一声,神情恳切,“臣弟今日前来,真的只是想为三哥指一条明路。既然三哥不信,那臣弟也无话可说。”
他拱了拱手,姿态依旧优雅:“天色已晚,臣弟就不打扰三哥休息了。三哥多保重。”
说完,他转身,步履从容地走出书房,穿过院子,在禁军士兵的注视下,平静地离开了镇北王府。
直到坐上回府的马车,帘子放下,隔绝了外界的视线,楚王脸上那温润的笑容才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阴沉的神色。
他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脑海中反复回荡著萧寒那句话:“如果让你当皇帝,你第一个想杀的是我还是太子!”
“萧寒”楚王低声喃喃,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果然深藏不露。”
现在看来,萧寒比他想象的更清醒,也更危险。
“不过这样也好。”楚王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越是清醒的人,越知道该怎么做选择。等你走投无路的时候,自然会来找我。
他相信,这一天不会太远。
北境军没了,戎狄撤了,朝中线索断了,王府被围了萧寒现在就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猛虎,再凶猛,也咬不到笼外的人。
而他楚王,只需要耐心等待。
等到萧寒被逼到绝境,等到太子和皇后以为胜券在握,等到皇帝老糊涂了那时候,才是他出手的最佳时机。
“王爷,回府吗?”车外,亲随低声问道。
“不。”楚王淡淡道,“去‘听雨轩’。”
听雨轩,京城最有名的茶楼,也是楚王暗中经营的情报据点之一。
“是。”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缓缓行驶,向着城东而去。
楚王重新闭上眼睛,心中开始盘算下一步棋该怎么走。
萧寒这条路暂时走不通,那就换一条。
太子那边或许可以“帮”他一把,让他更疯狂一些,更肆无忌惮一些。疯狂的人,总是容易露出破绽。
皇后那里也该给她添点堵了。那个老女人掌控后宫二十年,也该尝尝失算的滋味了。
至于父皇
楚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父皇老了,糊涂了,却又舍不得放权。这样的皇帝,最容易被人利用。
而他楚王,最擅长的就是利用人心。
马车渐行渐远,消失在黎明的薄雾中。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北境,正经历著一场前所未有的剧变。
蓝泽坐在中军大帐里,面前摊开着一道明黄圣旨。圣旨上的字迹遒劲有力,盖著皇帝的玉玺,内容简单而残酷: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北境军久戍边关,将士疲敝。著镇北大将军蓝泽,即日起裁撤北境军十万,余部重新整编,调防各地。原北境军将领,凡无战功、年过四十者,一律解甲归田。
裁军十万。
重新整编。
调防各地。
解甲归田。
四道命令,像四把重锤,狠狠砸在北境军三十万将士的心上。
“大将军,”赵猛死后接任副将的孙德海小心翼翼地问道,“这这会不会太急了?一下子裁撤十万人,还要调防弟兄们恐怕”
“恐怕什么?”蓝泽冷冷打断他,“这是陛下的旨意!谁敢不从,以抗旨论处!”
他站起身,走到帐外,看着眼前黑压压的军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这些北境军,太强了,也太忠诚了——忠诚的对象是萧寒,不是朝廷,更不是他蓝泽。
这样的军队,不能留。
至少,不能全部留。
“传令各营!”蓝泽高声下令,“即日起,开始裁军!凡年过四十者,负伤致残者,无显著战功者,一律裁撤,发放遣散银两,限期离营!”
“另外,第一军、第三军、第五军,三日后开拔,调防江南。第二军、第四军、第六军,调防西蜀。其余各部,重新整编,混入禁军序列!”
命令传下去,整个北境大营,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裁军?!”
“老子在北境打了五年仗,身上七处伤疤,现在说裁就裁?!”
“调防江南?西蜀?那还是北境军吗?!”
“大将军呢?徐帅呢?他们怎么说?!”
混乱,愤怒,不解,恐慌各种情绪在军营中蔓延。
有老兵跪在营门外,老泪纵横:“将军!我在北境二十年,家早就没了!您让我离营,我能去哪啊?!”
有伤兵拄著拐杖,嘶声质问:“我这腿是为守雁门关断的!现在说裁就裁?朝廷还有没有良心?!”
更有血气方刚的年轻士兵,直接拔出刀:“要裁军?先问过老子手里的刀!”
冲突,一触即发。
蓝泽早有准备。
皇帝调拨的十万飞熊军已经到位。
他带来的那一万禁军,加上赵猛、孙德海这些叛徒控制的部队,足够迅速出动,镇压一切骚乱。
“抗旨者,杀!”
“聚众闹事者,杀!”
“煽动军心者,杀!”
三道命令,三道血光。
第一波反抗的老兵,被当场格杀十七人,尸体吊在营门外示众。
第二波闹事的伤兵,被弓弩手射杀三十余人,鲜血染红了校场。
第三波拔刀的年轻士兵,被禁军骑兵冲散,俘虏五十余人,全部当众斩首,人头挂在旗杆上。
第四波,第五波…
直到鲜血染红了整个北境大营。
血腥的镇压,终于让北境军暂时安静下来。
但那种安静,是死寂的,是压抑的,是火山爆发前的沉默。
每个人眼中都燃烧着怒火,每个人心中都埋著仇恨的种子。
只是现在,他们敢怒不敢言。
裁军开始了。
一队队老兵被赶出军营,每人发三两银子的遣散费——还不够买一头羊。他们背着简单的行李,茫然地站在营门外,不知该往何处去。
有人向北,想回故乡,但故乡早在战乱中化为废墟。
有人向南,想去京城讨说法,但还没走出百里就被拦截,以“逃兵”论处,当场格杀。
更多的人,只能在北境的荒原上游荡,像一群无家可归的孤魂。
调防也开始了。
第一军三万将士,被命令三日内收拾行装,开赴江南。江南湿热,与北境苦寒截然不同。
第三军、第五军同样如此。
他们离开时,回头望着这片他们守卫了五年、十年的土地,望着那些被裁撤的老弟兄,望着营门外吊著的尸体和旗杆上的人头
眼中没有离别的不舍,只有刻骨的仇恨。
“弟兄们,”一个被调防的校尉低声对身边的士兵说,“记住今天。记住是谁毁了北境军,记住是谁逼我们离开家园。”
“将军,我们还能回来吗?”一个年轻士兵红着眼睛问。
千夫长沉默良久,最终只说了一句:“等。”
等什么?
他没说。
但所有人都明白。
他们在等一个人。
等一个他们敢用命托付的人。
十天后,北境军裁撤过半,调防过半。
原本三十万大军,现在只剩下不到八万,还被混编入禁军,打散了编制,更换了将领,彻底失去了北境军的魂。
蓝泽看着手中最新的人员名册,满意地笑了。
北境军,终于被他“消化”了。
至于那些被裁撤的、被调防的不重要。一群残兵败将,能翻起什么浪?
他拿起笔,开始写奏折:
“臣蓝泽启奏陛下:北境军裁撤整编事宜已毕。原三十万大军,裁撤十二万,调防十五万,余三万整编入禁军序列。北境防务,已由飞熊军全面接管。萧寒余党,除了归顺投降外,已经全部肃清殆尽”
他写得很快,字里行间满是得意。
写完奏折,他封好,交给亲信:“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是!”
亲信领命而去。
蓝泽走到帐外,看着眼前“焕然一新”的军营,长长舒了一口气。
终于,完成了。
陛下交代的任务,他超额完成。
接下来,就该论功行赏了。镇北大将军?不,他要的更多。国公?王爷?甚至那个位置,也不是不能想。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位极人臣、权倾朝野的那一天。
“皇帝陛下,太子殿下,臣如此枉费心机,您可别让小人失望啊。”
“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