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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9章 御史回京(1 / 1)

八月十八,辰时初。

王明德和张清源的马车驶出阴山军堡,往南去。车轮碾过夯土路,扬起细细的尘土。天还没大亮,东方泛着鱼肚白,晨雾笼罩着远处的山峦。

张清源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军堡在晨雾中只显出模糊的轮廓,像一头蹲伏的巨兽。堡墙上插着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隐约能看见“北庭都护府”几个字。

“王公,”他放下车帘,“咱们这一趟……”

“实话实说。”王明德闭着眼,声音平静。

“可卢相那边……”

“卢相是卢相,事实是事实。”王明德睁开眼,“老夫在御史台二十年,弹劾过三十七位官员,罢过十九个人的官。靠的是什么?是实据。北疆有没有虚报战功?没有。有没有克扣军饷?没有。那老夫就如实奏报,有什么问题?”

张清源不说话了。他年轻,入御史台才三年,第一次出京办差就是这种烫手山芋。来时卢杞的暗示,英国公的嘱托,还有这两天在北疆亲眼所见——这些在脑子里打架,搅得他心烦意乱。

马车颠了一下。路不平,是从阴山往南的驿道,年久失修,坑坑洼洼。赶车的驿卒吆喝一声,马匹放缓了速度。

“王公,”张清源忍不住又说,“您看到伤兵营里那些……那些没麻沸散就清创的,看到熊霸伤没好利索就带兵,看到血砖垒的墙。这些,都要写进奏折里吗?”

“写。”王明德说,“不仅要写,还要写得细。让朝中那些大人们看看,北疆的将士是怎么守边的。让他们知道,自己坐在暖阁里批的每一个‘准’或‘不准’,背后是多少条人命。”

他从袖中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上面用蝇头小楷记满了东西:某日某时,见伤兵营缺药;某日,见新兵训练艰苦;某日,见血砖墙垒了二百丈……

“这些都是证据。”王明德说,“卢相说北疆虚报战功、克扣军饷。那咱们就给他看看,北疆的功是怎么来的,饷是怎么用的。”

马车继续前行。天亮了,太阳出来,照在路旁的田野上。田里种的是粟米,已经抽穗,黄绿相间,在晨风里起伏如浪。远处有农人在劳作,弯腰,起身,弯腰,起身。

“屯田。”张清源看着窗外,“陈骤奏折里说的三万五千亩,应该就是这些。”

王明德也看向窗外。农人穿着粗布短衫,裤腿挽到膝盖,赤脚踩在泥里。有人抬头看了一眼马车,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自给自足。”王明德说,“朝廷不给粮,他们就自己种。种不出,就饿肚子。就这么简单。”

马车经过一个小村庄。七八间土坯房,屋顶盖着茅草。村口有棵老槐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正端着碗吃早饭。见马车过来,都抬头看。

“停车。”王明德说。

驿卒勒住马。王明德下车,走到树下。老人们站起来,有些拘谨——他们认得官服。

“老人家,”王明德拱手,“吃什么呢?”

一个缺了门牙的老汉咧嘴笑:“粟米粥,咸菜疙瘩。大人要尝尝?”

王明德摇头:“不用。请问,这村子叫什么?”

“张家庄。”老汉说,“都是军户,家里男人要么在军营,要么……没了。”

“没了?”

“战死了。”老汉指着远处,“野狐岭,野马滩,都死了不少。我两个儿子,一个死在野狐岭,一个还在军营里。孙儿在学堂念书,先生说念好了,将来能当文书,不用上阵。”

王明德沉默片刻:“抚恤发了吗?”

“发了。”老汉说,“三十两,一分不少。韩长史亲自送到家里的。可钱有什么用?人没了,钱买不回来。”

另一个老汉插话:“大人是京城来的?”

“是。”

“那请大人回京后跟大人们说说,”这老汉眼睛浑浊,但说话清楚,“北疆的兵,不怕死。但朝廷不能让他们白死。该给的粮,给;该发的饷,发。不然……寒心。”

王明德重重点头:“一定带到。”

他回到车上。马车继续前行。张清源看着窗外那些土坯房,那些弯腰劳作的农人,那些在村口玩耍的孩子,许久没说话。

“张御史,”王明德忽然说,“你今年多大了?”

“三十一。”

“成家了吗?”

“成了,有一子一女。”

“好。”王明德说,“等你回京,抱抱你的孩子,想想北疆这些孩子。他们的父亲在守边,可能明天就回不来。然后你再想想,咱们该怎么说,怎么写。”

张清源握紧拳头:“下官明白了。”

同一时刻,阴山军堡。

熊霸在教新兵持盾。盾是木盾,蒙着牛皮,三尺见方,重八斤。新兵左手持盾,右手持木棍,排成三排。

“举盾——!”

三百面木盾同时举起,盾沿齐眉。阳光下,盾面反射着暗沉的光。

“第一排,蹲!”

第一排新兵蹲下,盾牌前倾,盾沿触地。这是守阵的起手式——蹲低,重心稳,盾牌护住全身。

“第二排,立!”

第二排新兵站着,盾牌护住上半身,木棍从盾侧伸出。

“第三排,预备!”

第三排新兵半蹲,盾牌斜举,护住头胸,木棍搭在盾沿上。

熊霸在队列中穿行,挨个检查。看到一个新兵盾牌举歪了,他走过去,用刀背敲了敲盾沿:“歪了。胡人一箭射过来,从这缝里钻进去,你就没命。”

新兵赶紧调整。

又看到一个蹲得太高,他一脚踹在对方小腿上:“蹲低!你是靶子吗?”

新兵咬牙蹲得更低。

半个时辰后,熊霸喊停。新兵们放下盾牌,个个汗流浃背,手臂发抖——八斤的盾,举这么久,不是轻松事。

“休息一刻钟。”熊霸说,“记住刚才的感觉。上了战场,盾就是你的命。盾在,人在;盾破,人亡。”

新兵们散开喝水。熊霸走到校场边,扶着木栅喘气。腰伤又疼了,像有针在扎。他撩起衣襟看了看,纱布没渗血,但伤口周围发红——苏婉说过,这是发炎的迹象。

“熊都尉。”

熊霸抬头,看见陈骤走过来,身后跟着土根。

“将军。”他赶紧站直。

陈骤摆摆手,走到水桶边,舀了碗水喝。喝完,看着那些瘫坐在地上的新兵:“练得怎么样?”

“还成。”熊霸说,“就是底子薄,得狠练。”

“三个月,够吗?”

“够。”熊霸咧嘴,“不够也得够。‘狼主’不会等咱们。”

陈骤点头,看向校场另一边。那里也在练兵,是赵破虏的飞羽营在练箭。五百弓手排成五排,轮流射击百步外的草靶。箭矢破空声咻咻作响,大部分能中靶,但准头还不够。

“赵破虏那边,缺好弓。”陈骤说,“匠作营在赶制,但速度慢。一张合格的弓,从选材到成型,得三个月。等不起。”

熊霸问:“不能从南边买?”

“买了一些,但杯水车薪。”陈骤说,“而且南边的弓,适合平原作战,北疆风大,弓力不够。得特制。”

正说着,韩迁从堡里匆匆走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大都护,”韩迁说,“老猫的密信。”

陈骤接过,拆开。信纸很小,字更小,是老猫的笔迹:“孙文已接触,愿归。条件:保其性命,送其回江南。另,‘狼主’秋收后将再南下,兵力约一万五千骑。狼居胥山存粮足,可支三月。白狼部、黑水部态度暧昧,慕容部坚定。白玉堂已至洛阳,与岳斌接上头。”

陈骤看完,把信递给韩迁。韩迁看了,眉头紧皱。

“孙文……”韩迁沉吟,“此人可用,但不可信。他能在‘狼主’手下活这么久,必是圆滑之辈。说愿归,也许是诈。”

“诈不诈,试试就知道。”陈骤说,“让老猫安排,送他到平皋。你亲自审,审清楚了,再定去留。”

“那条件……”

“保命可以,回江南不行。”陈骤说,“他知道‘狼主’太多事,放回去,万一反水,后患无穷。审完了,留在北疆,给个文书做,盯紧点。”

韩迁点头:“明白。”

陈骤又看向熊霸:“你继续练。十天后,我要检阅。三百人,得有个样子。”

“诺!”

陈骤和韩迁离开校场。熊霸转身,看向那些还在休息的新兵,吼了一嗓子:“都起来!接着练!”

新兵们哀嚎着爬起来。

洛阳,英国公府。

徐莽正在书房看兵部的邸报。邸报上写着北疆加食邑五百户的圣旨已发,派御史核查的事也提了一笔,但语焉不详。

门被轻轻叩响。

“进。”

管家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青衣人。这人三十来岁,面貌普通,扔人堆里找不着,但眼神很亮。

“公爷,这位是白先生。”管家说。

徐莽抬头,打量来人:“白玉堂?”

“正是在下。”白玉堂抱拳,“奉陈将军之命,来京协助岳大人。岳大人让我来见公爷,说有要事相商。”

徐莽挥手让管家退下,关上房门。

“坐。”他指指椅子,“岳斌那边怎么样了?”

“卢杞盯得紧。”白玉堂坐下,“岳大人每日去兵部点卯,处理些无关紧要的文书。下值后哪里也不去,直接回住处。但前日,卢杞的门生请他赴宴,他推脱不掉,去了。席间有人试探,问北疆军情,岳大人装醉混过去了。”

徐莽冷笑:“卢杞这是急了。北疆大捷,陈骤声望更盛,他得想办法压一压。”

“岳大人让我转告公爷,”白玉堂压低声音,“卢杞与司礼监冯保勾结,正在串联朝臣,准备等陛下……就立太子,他们辅政。若是成了,北疆危矣。”

徐莽手指在案上敲着:“陛下今天怎么样?”

“太医令说,时醒时昏。醒的时候能说几句话,但精神不济,说一会儿就累了。朝政还是卢杞把持。”

“太子呢?”

“太子年幼,住在东宫,由卢杞安排的师傅教着。冯保派了亲信太监伺候,外人见不到。”

徐莽沉默许久,然后说:“你回去告诉岳斌,让他继续装,装得越糊涂越好。卢杞要试探,就让他试探。但有一件事——”

他起身,从书架暗格里取出一个小木盒,递给白玉堂:“这里面是卢杞门生贪墨军饷的证据,还有他们与边贸商贾勾结的账目副本。你让岳斌找个机会,‘无意中’透露给御史台李纲的人。记住,要做得自然,像是不小心泄露的。”

白玉堂接过盒子:“李纲会信?”

“李纲是清流,认死理。”徐莽说,“他看到这些,一定会查。只要查,就能扯出卢杞。到时候朝中必乱,卢杞就没心思盯着北疆了。”

“明白。”白玉堂起身,“公爷还有什么吩咐?”

“保护好岳斌。”徐莽说,“必要的时候,带他出京,回北疆。陈骤需要他。”

“诺。”

白玉堂退出书房。徐莽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院子。秋风吹过,梧桐叶簌簌落下,铺了一地金黄。

他想起四十年前,也是这样的秋天,他第一次带兵出关。那时先帝还在,朝廷上下齐心,边关将士粮饷充足,盔明甲亮。

四十年过去了。

朝廷还是那个朝廷,但人变了。

他叹了口气。

老了。

但有些人,还年轻。

比如陈骤,比如岳斌,比如北疆那五万儿郎。

他们还能打,还能守。

那就够了。

八月二十,王明德和张清源回到洛阳。

进城时已是傍晚。夕阳把城墙染成金色,城门洞里的阴影很长。守门兵卒查验了文书,放行。

马车直接驶向相府。卢杞在书房等他们。

“回来了?”卢杞放下手中的书,“坐。”

两人坐下。丫鬟上茶,退下。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三人。

“北疆怎么样?”卢杞问。

王明德从袖中取出奏折草稿,双手奉上:“相爷,这是下官与张御史拟的奏折草稿,请相爷过目。”

卢杞接过,翻开。看了几页,眉头皱起。又看几页,脸色沉了下来。

他把奏折草稿扔在案上:“王御史,你这是……在给陈骤请功?”

“下官只是如实奏报。”王明德说,“北疆阵亡四千七百二十一人,皆有名录,抚恤已发。血砖垒墙,以敌尸筑防,虽于礼不合,但于战有利。将士减饷两成,共渡时艰,其心可嘉。伤兵营缺医少药,仍坚持清创救治,其志可勉。以上种种,下官以为,当奏明陛下,褒奖之,而非责难。”

卢杞盯着他,许久,忽然笑了:“王御史,你被陈骤收买了?”

王明德站起身,正色道:“相爷此言差矣!下官在御史台二十年,弹劾贪官三十七人,从未收过一文钱。此次北疆之行,所见所闻,皆为实情。若相爷不信,可另派他人再查。但下官所奏,句句属实,若有虚言,甘受国法!”

书房里安静下来。

张清源手心全是汗。他看着王明德花白的头发,挺直的腰杆,忽然觉得这老头子……有点让人敬佩。

卢杞端起茶碗,慢慢喝着。喝了三口,放下。

“好。”他说,“既然王御史这么说,那奏折就照这个写。明日早朝,你亲自呈给陛下。”

王明德一愣:“陛下……能上朝了?”

“今日醒了,精神尚可。”卢杞说,“太医令说,明日可临朝片刻。正好,你把北疆的事,当面奏报。”

“诺。”

王明德和张清源告退。走出相府时,天已经黑了。街上点起了灯笼,一盏一盏,昏黄的光照着青石板路。

“王公,”张清源低声说,“卢相他……”

“他不会罢休的。”王明德说,“但咱们做了该做的事。明日早朝,如实奏报。剩下的,看天意。”

两人在街口分别。张清源回住处,王明德慢慢往家走。

秋风吹过,有点凉了他抬头,看向北边北疆,应该也起风了吧。他想那些守关的人,该添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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