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廿一,卯时正。
洛阳皇城,奉天殿外。
文武百官已经列队等候,官袍在晨雾里显得颜色暗淡。秋露重,不少人的肩头、帽檐都湿了,但没人敢动,都垂手站着,眼观鼻鼻观心。
王明德站在御史队列里,手里捧着奏折。奏折用蓝布包着,昨夜他一宿没睡,把草稿又改了三遍,字字斟酌,句句推敲。张清源站在他身后半步,脸色发白——第一次上朝面圣,紧张。
钟声响了。
三声钟响,宫门缓缓打开。太监尖细的声音传出来:“百官入朝——!”
队列开始移动。王明德深吸口气,迈步走进宫门。青石板路被露水打湿,踩上去滑腻腻的。穿过三道宫门,来到奉天殿前。
殿门开着,里面点着巨烛,烛光照着金漆龙椅。龙椅空着,皇帝还没到。百官按品级站定,文东武西,鸦雀无声。
等了约一刻钟,后殿传来脚步声。司礼监大太监冯保先走出来,站到龙椅旁。接着是两个小太监搀着皇帝出来——皇帝穿着明黄龙袍,但袍子显得空荡荡的,脸色蜡黄,眼窝深陷。
百官跪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在殿里回荡。皇帝坐下,摆了摆手,冯保代喊:“平身。”
百官起身。王明德抬头看了一眼皇帝,心里一沉——这才几天,皇帝又瘦了一圈,眼神涣散,坐在龙椅上像一尊蜡像。
“有本奏来,无本退朝。”冯保例行公事地喊。
王明德正要出列,兵部尚书先站出来了:“臣有本奏。北疆八百里加急,镇北侯陈骤报:野马滩血战,毙敌六千九百,自损四千七百。加食邑五百户之旨已送达,北疆将士感念天恩。”
皇帝眼睛动了动,看向兵部尚书,嘴唇翕动:“赏……重赏……”
声音微弱,但殿里安静,都听见了。
户部尚书出列:“陛下,北疆虽有大捷,然损兵亦重。且今岁夏饷秋饷未拨,北疆五万将士粮饷无着。陈骤奏请拨银五十万两,以充军需。”
这话一出,殿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五十万两,不是小数目。
卢杞这时出列了:“陛下,北疆有屯田三万五千亩,商税月入八千两,加之平皋等七县田赋,足以自给。且将士自愿减饷两成,共渡时艰。臣以为,不必另拨银两。”
他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意思明白——不给钱。
英国公徐莽出列,声音洪亮:“卢相此言差矣!屯田未收,商税微薄,田赋仅够支应地方。五万将士守边,盔甲要修,刀箭要补,战马要喂,伤亡要抚恤——哪样不要钱?减饷两成,已是无奈之举。朝廷再不给粮饷,是要寒了边关将士的心吗?”
卢杞淡淡道:“英国公言重了。北疆若能精简兵员,裁汰老弱,所需钱粮自然减少。何必养五万之众?”
“精简兵员?”徐莽瞪眼,“胡虏在侧,‘狼主’拥兵万余,随时可能南下。这时候精简兵员,卢相是要开门揖盗吗?!”
两人针锋相对,殿里气氛紧张起来。
皇帝靠在龙椅上,眼睛半闭半睁,像在听,又像没在听。
冯保适时开口:“陛下累了。北疆之事,容后再议。还有哪位大人有本?”
王明德知道不能再等了。他出列,走到殿中,双手捧起奏折:“臣御史台王明德,有本奏!”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讲。”皇帝勉强睁眼。
“臣奉旨与张御史赴北疆,核查阵亡抚恤。今已查明,特此奏报。”王明德声音沉稳,一字一句,“北疆阵亡将士四千七百二十一人,皆有名录在册,抚恤已全数发放,无一遗漏。此为一。”
他顿了顿,继续:“北疆将士,为保粮饷充足,自愿减饷两成。伤兵营缺医少药,麻沸散用尽,伤员清创无麻,咬布忍痛,无人哀嚎。此为二。”
“野马滩战后,以敌尸烧砖,筑墙五尺,绵延二百丈。砖墙坚固,可挡胡骑。将士云:‘使敌死亦为我守边’。此为三。”
“霆击营都尉熊霸,野狐岭重伤,腹裂肠流。养伤两月,伤未愈即归营,带新兵三百,日夜操练。言:‘胡虏不等人,兵贵神速’。此为四。”
他一口气说了四条,殿里鸦雀无声。
卢杞脸色难看,正要开口,王明德又说话了:“臣在北疆五日,所见所闻,皆为实情。北疆将士,食不果腹而战不旋踵,衣不蔽体而守不让寸。如此忠勇,朝廷若再断其粮饷,臣恐……寒心易,暖心难。”
说完,他躬身,将奏折高举过顶。
冯保走下台阶,接过奏折,呈给皇帝。皇帝接过,手抖得厉害,翻开看了几眼,又合上。
“王御史……”皇帝声音微弱,“所言……属实?”
“句句属实,若有虚言,臣甘受凌迟!”王明德跪下。
皇帝闭上眼睛,许久,才说:“北疆将士……不易。粮饷……拨。”
卢杞急了:“陛下!国库空虚,各处都要用钱!北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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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拨!”皇帝突然睁眼,眼中闪过一道光,虽然很快又黯淡下去,但那瞬间的威严让卢杞住了口,“减……减三成,拨三十五万两。即刻……办理。”
“陛下圣明!”徐莽率先跪拜。
文武百官跟着跪拜:“陛下圣明!”
卢杞也只好跪下,但低着头,脸色铁青。
皇帝摆摆手,冯保会意,高喊:“退朝——!”
百官退出奉天殿。走出宫门时,徐莽特意走到王明德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王御史,好样的。”
王明德苦笑:“下官只是实话实说。”
“实话实说,有时候最难。”徐莽看看左右,压低声音,“小心卢杞。你今日让他难堪,他不会罢休。”
“下官明白。”
两人分开。王明德走出皇城时,太阳已经升起,照在青石板路上,金灿灿的。秋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张清源跟上来,低声说:“王公,咱们……算是得罪卢相了。”
“得罪就得罪吧。”王明德说,“老夫六十有三,还能活几年?能替边关将士说几句实话,值了。”
他顿了顿,又说:“你年轻,以后在御史台,难免受牵连。若有机会,外放吧,离开这是非之地。”
张清源摇头:“下官不走。王公敢言,下官亦敢。”
王明德看他一眼,笑了:“好,好。”
两人慢慢走远。
同一时刻,阴山军堡。
陈骤收到了岳斌的密信。信是白玉堂送来的,用密语写成,译出来只有几句话:“御史已奏,粮饷拨三十五万两,减三成。卢党不满,恐有后招。孙文之事,卢已知晓,正在追查。务必小心。”
他把信烧了,对韩迁说:“三十五万两,减三成,实际能到手二十五万两左右。够用多久?”
韩迁算了算:“补发欠饷,修缮军械,购买药材……能撑到年底。但明年春饷若再拖延,又难了。”
“走一步算一步。”陈骤说,“孙文那边怎么样了?”
“老猫刚传来消息,人已到平皋,安排在城西一处院子里。我明日去审。”
“审仔细点。”陈骤说,“特别是他和卢杞的联系。卢杞这么急着追查,说明孙文手里有他怕的东西。”
“明白。”
正说着,窦通从秃鹫谷回来了。他风尘仆仆,甲胄上还有干涸的血迹——不是他的,是胡人斥候的。
“将军。”窦通行礼,“秃鹫谷无事,胡人撤了,留了几个哨探,被我清理了。”
“坐。”陈骤指了指椅子,“熊霸在练兵,你去看过了?”
“看了。”窦通咧嘴,“那小子,伤没好透就瞎折腾。不过带兵还行,有点我当年的样子。”
陈骤笑了:“你当年比他还能折腾。”
窦通也笑,笑着笑着,笑容淡了:“将军,我在秃鹫谷抓了个活口。是‘狼主’的亲卫,审了一夜,吐出点东西。”
“说。”
“‘狼主’在狼居胥山存粮,确实够三个月。但他不只一万五千骑,还有从西域招来的雇佣兵,约三千人,会使弯刀,擅骑射。”窦通顿了顿,“另外,他在联络白狼部、黑水部,许以重利,要他们秋后一起南下。”
陈骤皱眉:“白狼部、黑水部什么态度?”
“暧昧。”窦通说,“既没答应,也没拒绝。估计在观望,看咱们和‘狼主’谁更强。”
“那就让他们看看。”陈骤起身,走到地图前,“九月秋收后,我要去一趟黑水河。带上熊霸练的新兵,带上飞羽营,带上慕容部的骑兵。在白狼部、黑水部面前,演武。”
韩迁眼睛一亮:“示之以威?”
“对。”陈骤说,“让他们看看,北疆的铁骑,北疆的弓弩,北疆的血砖墙。看完了,再谈归附。”
窦通点头:“这法子好。什么时候去?”
“九月中。”陈骤说,“秋收完,粮草足。你守秃鹫谷,胡茬守野马滩,大牛守阴山。我带赵破虏、熊霸、秃发贺去。”
“诺。”
窦通退下。陈骤对韩迁说:“韩迁,平皋的秋收,抓紧。九月中前,所有粮食入库。另外,让廖文清多备些绸缎、茶叶、盐铁——给白狼部、黑水部的礼物。”
“明白。”
韩迁也退下。陈骤一个人站在地图前,看了很久。
秋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凉意。
九月,快到了。
平皋城西,一处僻静小院。
孙文坐在屋里,坐立不安。他是个四十来岁的书生,面白,留着三缕长须,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桌上摆着茶,但他一口没喝。
门开了,韩迁走进来。
孙文赶紧起身,躬身:“韩长史。”
“坐。”韩迁在对面坐下,打量他,“孙先生在北疆,住得可还习惯?”
“习惯,习惯。”孙文连连点头,“比在草原上好多了。”
“那就好。”韩迁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推过去,“这是你写的归附书,我看过了。里面说,愿将‘狼主’军情悉数告知,以求活命。现在,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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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文咽了口唾沫:“‘狼主’本名哈尔巴拉,是浑邪王庶子。浑邪王败走后,他收拢残部,又联合几个小部落,自称‘天狼神之子’。此人野心极大,不仅想统一草原,还想……还想南下中原。”
“这些我知道。”韩迁说,“说点我不知道的。”
“他……他与卢相有联系。”孙文压低声音,“通过一个叫王禄的逃犯——原是代州仓曹小吏,现在管‘狼主’的账目。王禄在代州时,就是卢相门生的门生。到草原后,一直与卢相的人暗中通信。”
“通信内容?”
“多是北疆军情。”孙文说,“野狐岭战后,‘狼主’本欲休整一年再南下。但卢相的人来信,说朝廷将断北疆粮饷,陈骤必乱。‘狼主’这才决定提前南下。”
韩迁手指在桌上敲了敲:“信呢?”
“在‘狼主’大帐的暗格里。”孙文说,“但我抄了一份副本,藏在我住处的墙砖里。地址是……”
他说了个地址。韩迁记下,又问:“还有呢?”
“还有……‘狼主’在洛阳有人。”孙文声音更低了,“是个太监,姓冯,具体叫什么我不知道。但‘狼主’每次提到他,都称‘冯公公’。”
冯保。
韩迁心里一沉。卢杞和冯保勾结,这事岳斌早就报过。但‘狼主’也和冯保有联系……这水,比想象的还深。
“你为什么愿意归附?”韩迁盯着孙文,“在‘狼主’那里,你也是心腹,管文书,待遇不差。”
孙文苦笑:“韩长史,我是读书人,读过圣贤书。虽一时糊涂,逃到草原,但日日见胡人劫掠汉民,杀汉人如宰牛羊……心里难受。这次‘狼主’南下,我见野马滩血战,晋军将士死守不退,砖墙用敌尸垒成……我,我愧为汉人。”
他说着,眼圈红了:“我只求活命,不求回江南。留在北疆,做个文书,抄抄写写,赎我罪过。”
韩迁看了他很久,然后说:“你的命,我可以保。但要做件事。”
“韩长史请讲!”
“把你刚才说的,写下来,签字画押。”韩迁说,“然后,留在平皋,帮廖文清处理文书。没有我的手令,不准离开平皋城半步。”
“明白!明白!”孙文连连作揖。
韩迁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孙先生,你既读过圣贤书,当知‘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好好做事,将来或许真有回江南的一天。”
多谢韩长史!
韩迁走出小院。外面天色已暗,秋风萧瑟他抬头看看天,长长吐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