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三,晨。
瘦猴拄着拐杖从伤兵营走出来时,秋阳正从东方升起,金灿灿的光照在阴山军堡的青石墙上,墙头的霜还没化完,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左小腿的伤口基本愈合了,缝线昨天拆的,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疤,像蜈蚣趴在皮肉上。走路还有点跛,但苏婉说再养五天就能正常行走。他等不了五天——老猫的任务已经交代了,九月十五演武前,他必须出发去白狼部。
堡里已经开始忙碌。校场上,熊霸带着三百新兵练盾阵,吼声震天;匠作营那边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马厩里战马嘶鸣,草料车的轱辘声吱呀作响。
瘦猴慢慢走到军务厅外,老猫已经在门口等他。
“能走了?”老猫打量他。
“能。”瘦猴放下拐杖,走了几步,虽然还有点不稳,但确实能走了。
老猫点点头,递过来一个包袱:“里面有三套衣服,两套胡服,一套汉人商贾的袍子。还有些碎银子、铜钱,赌本。记住,到了白狼部,你就是个逃难到草原的汉人赌徒,家在江南,因为欠债跑路的。”
瘦猴接过包袱,掂了掂:“赌本够吗?”
“不够就赢。”老猫说,“乌力罕好赌,但赌术一般,你稳赢他。但记住,不能赢得太狠,得输几把,让他觉得你运气时好时坏,不是高手。”
“明白。”
“还有这个。”老猫又递过来一个小瓷瓶,“解毒丸,万一有人下毒,吃一粒能顶两个时辰。另外,如果暴露了,就往南跑,黑水河边有咱们的人接应。”
瘦猴把瓷瓶贴身藏好:“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老猫说,“跟耿石的队伍一起走。耿石要去黑水部送第二批礼物,你混在队伍里,到了黑水河再分开。路上有人问,就说你是耿石雇的向导,懂胡话,会赌钱,带他去赌场联络关系。”
瘦猴咧嘴:“耿石会赌?”
“他不会,但乌力罕认为他会。”老猫说,“这就是你的机会——耿石输钱,你帮他赢回来,一来二去,就熟了。”
正说着,耿石从军务厅里走出来。他已经换上了一身深青色文吏袍服,左手虽然还不灵活,但已经能握缰绳了。看见瘦猴,点点头:“明天辰时,堡门口集合。”
“明白。”
耿石匆匆走了,他还要去仓库清点带给黑水部的礼物——这次不只是丝绸茶叶,还有十口大铁锅,能煮全羊的那种。草原部落最看重这个,一口好铁锅能用十几年,传家宝。
瘦猴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老猫,耿石的左手……真废了?”
“废了七成。”老猫说,“握刀是不行了,但握笔、握缰绳还行。将军让他管互市,是给他条出路——总不能让他这样的老卒去种田。”
瘦猴沉默。他认识耿石,野狐岭时耿石带三十人守右翼,左手被骨朵砸碎,硬是没退,单手又砍了三个胡人才倒下。这样的汉子,现在只能去跟草原人谈生意,心里肯定憋屈。
“走吧。”老猫拍拍他肩膀,“先吃饭,下午我教你些白狼部的规矩,别露了馅。”
两人往火头军那边走。路上碰见熊霸练兵回来,一身汗,腰侧那道伤疤的位置衣服湿了一片。
“熊憨子。”瘦猴抱拳。
熊霸看看他,又看看他的腿:“能走了?”
“能。”
“那就好。”熊霸咧嘴,“养好了,该干啥干啥。咱们这些当兵的,伤了就养,养好了接着干,没啥大不了的。”
他说完,大步走了。背影挺得笔直,但瘦猴看见,他走路时右手下意识按了按腰侧——那里肯定还疼。
同一时刻,平皋城。
廖文清在仓库里清点铁锅。十口大铁锅,每口锅能煮两只羊,锅底铸着“北庭都护府制”六个字,用的是上好的生铁,厚实,耐用。
豆子拿着本子记录:“十口锅,每口重三十斤,合计三百斤。另外,丝绸五十匹,茶叶二百斤,盐五百斤,还有……赵校尉要的五百张弓,已经装车了。”
“弓检查过了吗?”廖文清问。
“检查过了,都是旧弓修整的,弦是新换的,拉力没问题,就是射程比新弓短二十步。”
“够用了。”廖文清说,“演武不是真打仗,射程短点没关系,声势要足。箭呢?”
“准备了五万支,其中一万支是响箭——金匠作特制的,射出去会响,吓人用。”
廖文清点点头,走到仓库门口。院子里停着二十辆大车,车上装满了粮食——五万石粟米,用麻袋装着,堆得像小山。这是给草原部落的见面礼,也是互市的货物。
秋风卷起地上的尘土,打了个旋儿。天凉了,平皋城外的树叶已经开始发黄,再过半个月,就该落光了。
“廖主事。”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廖文清回头,看见朱老六走过来。这老火头军如今负责平皋城的军粮调配,人也胖了一圈,脸上总带着笑。
“朱头儿,有事?”
“听说你要跟将军去演武?”朱老六问。
“嗯,九月十二出发,带这些物资去黑水河。”
“那我得给你准备些干粮。”朱老六说,“路上吃,还有演武时的伙食——五千人的饭,不是小事。我琢磨着,带十口行军锅,五十袋面粉,二十头羊,还有咸菜、豆子……”
他掰着手指算,算得很认真。廖文清听着,忽然想起一年前,朱老六还是个只管几百人伙食的火头军,现在要管五千人的饭了。
人都在变,都在长。
“朱头儿,”廖文清说,“你儿子在学堂念书,念得怎么样?”
朱老六眼睛一亮:“好!先生说他聪明,学得快。前几天回来,还教我认字呢——虽然就认得几个,但总比不认得强。”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廖主事,说实话,我以前觉得当兵就是混口饭吃,死了拉倒。但现在……现在不一样了。我儿子能念书,将来也许能当文书,不用上阵拼命。这日子,有盼头了。”
廖文清拍拍他肩膀:“都会好的。”
正说着,远处传来马蹄声。赵破虏带着一队骑兵进城,马背上驮着新打的野味——几只黄羊,还有一头野猪。
“廖主事!”赵破虏老远就喊,“晚上炖肉!我请客!”
廖文清笑了:“又去打猎?”
“练箭。”赵破虏下马,“顺便打点野味,给将士们加餐。明天我就带兵去黑水河了,先吃顿好的。”
他走到车旁,看了看那些铁锅,伸手敲了敲,当当响。
“好锅。”他说,“草原人见了,眼都得直。”
“但愿吧。”廖文清说,“只要他们肯归附,这些锅,要多少有多少。”
赵破虏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这个年轻的飞羽营校尉,野狐岭时还是个副校尉,现在独当一面了。人也沉稳了些,但那股子冲劲还在。
“对了,”赵破虏忽然说,“将军让我转告你,九月演武后,可能要打仗。让你多备粮草,特别是冬衣——今年冬天可能来得早。”
廖文清心里一紧:“‘狼主’要南下?”
“八成是。”赵破虏说,“不过将军有安排。你只管备粮,别的不用操心。”
说完,他牵着马走了。背影在秋阳下拉得很长。
廖文清站在那儿,看着满院的粮车,许久没动。
秋风更凉了。
洛阳,黄昏。
岳斌从兵部衙门出来时,天边已经泛红。夕阳把青石板路染成金色,街边的梧桐叶黄了一半,风一吹,簌簌往下落。
盯梢的人还在,这次换了个年轻些的,装作在买糖炒栗子,眼睛却往这边瞟。岳斌装作没看见,沿着街道慢慢走。
转过两条街,前面是家书铺。他走进去,掌柜的认得他,点点头:“岳大人来了。”
“嗯,看看书。”
他在书架前站了会儿,翻了几本兵书。白玉堂从后堂走出来,手里拿着几本书,像是刚买好的。
两人擦肩而过时,白玉堂低声说:“赵四明天要去‘醉仙楼’见冯保的人,应该是收‘狼主’要的消息。徐公爷说,可以动手了。”
岳斌手一顿:“现在?”
“对。”白玉堂把一本书塞进他手里,“书里有张纸条,是徐公爷的安排。你看完烧了。”
岳斌接过书,付钱,走出书铺。夕阳已经落山了,天色暗了下来。
他回到家,关上门,拆开书。书里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明夜子时,醉仙楼后巷,抓赵四与冯保使者。已安排御史台李纲的人‘恰好’路过作证。证据确凿后,连夜突审赵四,务必问出卢杞通胡实据。小心灭口。”
岳斌烧了纸条,坐在黑暗里,许久没动。
终于要动手了。
但这一步很险——赵四是卢杞的人,抓了他,就等于跟卢杞撕破脸。如果审不出实据,或者赵四被灭口,那就打草惊蛇了。
可不动手也不行。‘狼主’九月十五要南下,赵四肯定会把演武的具体情报卖出去。到时候陈骤那边……
他深吸口气,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万家灯火。
这京城,看着繁华,底下全是暗流。
明夜子时。
成败在此一举。
草原,夜。
“狼主”哈尔巴拉站在大帐外,看着南方的夜空。星空很亮,银河横跨天际,像一条发光的带子。秋风很凉,吹得他皮袍的毛领翻动。
亲卫队长走过来,单膝跪地:“主上,赵四有消息了。”
“说。”
“陈骤九月十五辰时,在黑水河北岸三十里处的‘鹰嘴滩’演武。兵力五千,其中新兵三千,慕容部骑兵一千,飞羽营弓弩手一千。另外,陈骤本人会到场,带亲卫营五百骑。”
哈尔巴拉眼睛眯起来:“消息可靠?”
“赵四说,是从兵部军情司的密报里抄的,应该可靠。他还说,陈骤为了震慑白狼部、黑水部,特意选在离两部营地都近的地方。演武要持续三天,每天展示不同兵种——第一天弓弩,第二天骑兵,第三天步阵。”
“好。”哈尔巴拉转身走回大帐,走到地图前,“鹰嘴滩……离白狼部营地二十五里,离黑水部营地三十里。确实是震慑的好地方。”
他手指在地图上划了条线:“我们九月十四南下,先到白狼部,当着乌维的面展示兵力。然后连夜奔袭,九月十五辰时前赶到鹰嘴滩,打陈骤个措手不及。”
亲卫队长迟疑:“主上,咱们八千骑兵,加上三千雇佣兵,一共一万一千人。陈骤那边虽然只有五千,但据守滩头,有弓弩手,咱们强攻……”
“不强攻。”哈尔巴拉冷笑,“你以为我真要跟陈骤硬拼?不,我要的是震慑——让白狼部、黑水部看看,我‘天狼神之子’的骑兵,敢在陈骤眼皮子底下冲锋。等他们见了我的威风,自然知道该跟谁。”
他顿了顿:“况且,赵四说,陈骤为了展示‘亲民’,演武时会允许两部百姓围观。到时候滩头人多眼杂,咱们冲一阵就走,陈骤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追,就暴露了兵力虚实;不追,就丢了面子。”
亲卫队长眼睛亮了:“主上高明!”
“去准备吧。”哈尔巴拉说,“九月十四一早出发。告诉勇士们,这次南下,不攻城,不恋战,就是去亮个相。但亮相要亮得漂亮,要让他们记住,‘天狼神之子’的刀,比陈骤的旗更亮。”
“诺!”
亲卫队长退下。哈尔巴拉一个人站在地图前,看了很久。
星光从帐门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那道疤在星光下显得格外狰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