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五，晨雾未散。
瘦猴跟着耿石的队伍出了阴山军堡，往北去黑水河。队伍三十多人，十辆大车，车上装着给黑水部的礼物——铁锅、丝绸、茶叶、盐，还有五车粮食。车轮碾过驿道，在湿漉漉的草地上留下深深的车辙印。
耿石骑马走在最前，左手握着缰绳，手指还有些僵硬，但握得稳。瘦猴扮作向导，骑着一匹老马，跟在车队中间。他身上穿着灰布胡服，头发也照草原人的样子编了几根辫子，脸上抹了些土，看着像是常年在草原上混的汉人。
队伍里没人说话，只有车轮声、马蹄声，还有秋风吹过草地的沙沙声。晨雾很浓，十步外就看不清人脸，只能看见模糊的影子。
走了约一个时辰，雾散了。太阳出来，照在草原上，草叶上的露水闪闪发光。远处能看见黑水河，像条银带子，蜿蜒向北。
耿石勒住马，等瘦猴骑上来：“前面就是黑水河，过了河往西二十里是黑水部营地，往东十五里是白狼部营地。你就在这儿分路。”
瘦猴点头：“明白。”
“记住老猫交代的。”耿石压低声音，“乌力罕好赌，但疑心重。接近他不能太急，先混进赌场，观察几天。赌场在白狼部营地南边三里，有个土围子，外面挂着羊头骨的就是。”
“赌场是谁开的？”
“乌力罕的小舅子，叫巴图。”耿石说，“这人贪财，但胆小。你可以从他下手——先输他点钱，交个朋友，再通过他认识乌力罕。”
瘦猴咧嘴：“输钱我在行。”
耿石看了他一眼，从马鞍袋里掏出个小布袋：“里面是二十两碎银子，输了不心疼，赢了归你。另外……”他又掏出块木牌，刻着胡文，“这是通行牌，白狼部发的，说你是来做皮毛生意的汉商。收好，进出营地要用。”
瘦猴接过，贴身藏好。
队伍继续前行，到黑水河边。河上有座木桥，是今年春天新修的，能过车马。桥头有晋军哨卡，五个士卒守着，检查过往行人。
耿石出示了北庭都护府的文书，哨卡放行。车队吱呀呀过桥，瘦猴在桥头勒住马，对耿石抱了抱拳。
“保重。”耿石说。
“你也保重。”
瘦猴调转马头，往东走去。老马走得不快，一瘸一拐的——这马是特意挑的，看着不起眼，但耐力好。他回头看了一眼，耿石的队伍已经过了桥，往西去了，背影在秋阳下拉得很长。
他深吸口气，拍了拍马脖子：“走吧，伙计。咱们去会会那个乌力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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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洛阳。
岳斌一夜没睡。他坐在书房里，看着桌上的沙漏，沙子一点点往下漏，漏得很慢。子时快到了。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天——小心火烛——”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听——院子里很安静，盯梢的人应该还在街角。他吹灭灯，推开后窗，翻了出去。
后院有棵老槐树，枝叶茂密。白玉堂已经在树上等着，见他出来，轻轻跳下。
“都安排好了。”白玉堂低声说，“御史台李纲的人会在子时路过‘醉仙楼’后巷，说是去查夜禁。徐公爷派了十个好手，埋伏在巷子两头。赵四和冯保的使者一碰头，就动手。”
“冯保的使者是谁？”
“是个小太监，叫小顺子，冯保的干儿子。”白玉堂说，“这小子常替冯保跑腿，机灵，但贪杯。今晚‘醉仙楼’的掌柜会送他一坛好酒，灌个半醉，好抓。”
岳斌点头：“抓了之后呢？”
“直接送进英国公府的地牢。”白玉堂说，“徐公爷亲自审。赵四那边，连夜突审，天亮前必须问出东西。如果问不出……”他顿了顿，“就‘暴病而亡’，反正不能让他活着见到卢杞。”
两人沿着屋顶走，轻得像猫。洛阳城的屋顶连绵起伏，瓦片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远处，皇宫的方向灯火通明——皇帝病重，宫里日夜有人值守。
到了“醉仙楼”附近，两人趴在屋顶上往下看。后巷很窄，只能容两人并肩走。巷子两头各蹲着几个黑影，是徐莽安排的人。巷子中间，有个醉汉歪在墙根，鼾声如雷——也是安排的，为了不让人起疑。
子时整。
巷口出现两个人影。前面的是个青袍小吏，身材瘦小，走路时左顾右盼——是赵四。后面的是个小太监，穿着便服，但走路姿势一看就是宫里人。
两人走到巷子中间，赵四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递给小太监。小太监接过，掂了掂，塞进袖里，又递回一个小布袋——应该是银子。
就在这时，巷子两头的黑影动了。
四个人扑向赵四，四个人扑向小太监。动作极快，捂嘴、按倒、捆手，一气呵成。赵四想喊，但嘴被捂住，只发出呜呜的声音。小太监吓得尿了裤子，瘫在地上发抖。
巷子口，几个御史台的巡夜吏员“恰好”路过，看见这一幕，愣住了。
“什么人？！”为首的吏员喝道。
一个黑衣汉子转身，亮出腰牌：“英国公府办事，抓通敌细作。几位大人做个见证。”
吏员们面面相觑，但还是走上前。黑衣汉子从赵四怀里搜出那个油布包，又从地上捡起小太监掉落的小布袋，一并交给吏员：“这是证据，请大人们查验。”
吏员接过，打开油布包——里面是几封信，还有一张纸条，写着北疆演武的时间地点。小布袋里是金叶子，约莫二十两。
“这……”吏员脸色变了，“快，送去御史台！请李大人定夺！”
黑衣汉子一挥手，手下押着赵四和小太监迅速撤离。巷子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那个“醉汉”还在打鼾。
岳斌在屋顶上看着，松了口气。
第一步，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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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山军堡，午时。
陈骤在议事厅里看地图，旁边站着韩迁、周槐，还有刚回来的胡茬和大牛。大牛的伤基本好了，虽然脸色还有点白，但已经能正常行走。
“瘦猴已经出发了。”韩迁说，“耿石那边也到了黑水部，正在跟巴特尔谈。”
陈骤点头，手指点在地图上的鹰嘴滩：“九月十五，就在这里演武。胡茬，你带一千五百骑，在演武场北面五里埋伏。大牛，你带破军营两千人，在东面三里待命。赵破虏的飞羽营在滩头列阵，熊霸的三百新兵在滩后演练盾阵。秃发贺带慕容部一千骑，在两侧游弋。”
他顿了顿：“‘狼主’如果真敢来，就让他有来无回。”
胡茬咧嘴：“就怕他不来。”
“他会来的。”陈骤说，“赵四把情报卖给他了，他肯定以为咱们毫无防备。这种机会，他不会放过。”
周槐皱眉：“将军，赵四那边……”
“岳斌已经动手了。”陈骤说，“昨晚抓的人，现在应该在英国公府地牢里审着。最迟明天，就会有消息。”
正说着，土根匆匆进来：“将军，平皋急报！”
陈骤接过，拆开。是廖文清写的，说所有演武物资已经准备完毕，九月十二准时出发。另外，朱老六准备了五千人三天的伙食，还特制了行军干粮——一种用面粉、肉干、盐混在一起烤的饼，能放半个月不坏。
“好。”陈骤把信递给韩迁，“让廖文清按计划进行。另外，告诉金不换，那些喷火筒，演武时也要展示。不仅要吓唬草原部落，也要让‘狼主’看看，咱们有新家伙。”
“诺。”
众人退下。陈骤一个人站在地图前，看了很久。
九月十五。
还有十天。
这十天，会发生很多事。
瘦猴能否接近乌力罕？岳斌能否审出实据？‘狼主’是否会按计划南下？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该做的准备都做了。
剩下的，就看天意了。
他转身，走出议事厅。秋阳正好，照在堡里的青石板上，暖洋洋的。校场上，熊霸还在带新兵练合击，吼声震天。伤兵营那边，苏婉带着医护兵在晒药材，一排排簸箕摆在太阳下，草药味随风飘来。
堡里的生活，看起来平静如常。
但陈骤知道，这平静底下，暗流汹涌。
他走到校场边，看着那些新兵。都是十七八岁的少年，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神已经狠了——熊霸练出来的兵，都带着股狠劲。
“将军。”熊霸看见他，跑过来行礼。
“练得怎么样？”
“还行。”熊霸抹了把汗，“就是时间紧，有些东西来不及教。比如夜战、雨战、山地战……这些都没练。”
“演武用不上那些。”陈骤说，“演武只要气势，要整齐，要凶狠。让那些草原人看了，觉得咱们的兵不可战胜，就够了。”
熊霸重重点头：“明白！”
陈骤拍拍他肩膀，转身走了。路过匠作营时，听见里面传来爆炸声——不是真爆炸，是试喷火筒的响声。金不换那老小子，又在折腾新玩意儿。
他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秋风吹过，带来远处草原的气息。
草已经开始黄了。
冬天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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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白狼部营地南三里。
瘦猴牵着马，站在土围子外。土围子不大，就是一圈土墙，墙头插着木桩，门口挂着个风干的羊头骨，眼窝空洞，看着有点瘆人。
里面传来喧闹声——吆喝声、骰子声、骂娘声，混在一起。是赌场。
他把马拴在围子外的木桩上，整理了一下衣服，走了进去。
围子里很简陋，搭着几个草棚，草棚下摆着木桌，桌上放着骰盅、骨牌、还有押注的铜钱。赌客大多是白狼部的人，也有几个汉人面孔，应该是常年在草原上做生意的。
瘦猴扫了一眼，很快找到了目标——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胖，满脸横肉，正坐在最大的那张桌子后，面前堆着铜钱和碎银子。这就是巴图，乌力罕的小舅子，赌场的老板。
他走到一张玩骰子的桌前，掏出几枚铜钱，押在“大”上。庄家是个瘦小的胡人，看了他一眼，摇骰盅，开——四五六，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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瘦猴赢了，收钱。又押，又赢。连赢三把，桌上的赌客都看他。
巴图也注意到了，走过来，上下打量他：“汉人？面生啊。”
“做皮毛生意的。”瘦猴用胡话说，带着点江南口音，“路过，玩两把。”
“皮毛生意？”巴图眯起眼，“现在不是收皮毛的季节。”
“收去年的存货。”瘦猴面不改色，“冬天快到了，皮毛好卖。”
巴图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然笑了：“会玩骨牌吗？”
“会一点。”
“来，陪我玩两把。”巴图指了指自己那桌。
瘦猴走过去坐下。巴图洗牌，发牌。两人玩的是最简单的比大小，三张牌，点数大的赢。
第一把，瘦猴输了，故意输的，输得不多，二两银子。巴图笑了：“手气不行啊。”
“时好时坏。”瘦猴说。
第二把，瘦猴赢了，赢回三两。第三把，又输。就这样有输有赢，玩了十把，瘦猴总共输了五两银子——不多不少，正好让巴图觉得他有点本事，但不算高手。
“你这人，有意思。”巴图收了钱，“明天还来吗？”
“来。”瘦猴说，“反正等货主，闲着也是闲着。”
“那行，明天这时候，我等你。”巴图说，“要是玩得高兴，我介绍个人给你认识——我姐夫，乌力罕，他也好这口。”
瘦猴心里一动，但脸上不动声色：“那敢情好。”
他起身告辞。走出土围子时，太阳已经偏西了。秋风很凉，吹得他打了个寒噤。
第一步，迈出去了。
接下来，就是慢慢收网。
他解开马缰，翻身上马。老马打了个响鼻，慢慢往回走——他在白狼部营地外租了个小帐篷，说是等货主，其实是为了接近乌力罕。
夕阳把草原染成金色，远处，白狼部的帐篷升起炊烟，袅袅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