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二,子夜。
瘦猴从帐篷里钻出来时,白狼部营地静得吓人。月牙挂在天边,洒下惨白的光,照得一座座帐篷像蹲伏的巨兽。夜风很冷,吹得他打了个寒噤。他裹紧皮袍,像起夜一样慢慢往营地边缘走。
乌力罕今天喝多了,睡前说明天一早就要出发去望鹰台。瘦猴得赶在天亮前,把最后的消息送出去——乌力罕的准确位置、兵力、还有他那个危险的想法:想在‘狼主’冲阵时,从侧翼偷袭捡漏,万一有机会,甚至想砍下晋军的旗。
这已经不是观战了,这是参战。
走到营地边缘的土坡,瘦猴蹲下,假装系靴子。手在土里摸索,摸到前几天埋铜钱的地方。他挖开土,取出一枚新铜钱——这是老猫的人昨夜放的,铜钱背面刻着两道痕,意思是“已收到,继续监视”。
他把铜钱揣进怀里,又从靴筒里抽出个小竹管,埋进去。竹管里是张纸条,用炭笔写着:“乌力罕明晨出发,带五十骑精锐。位置:望鹰台。意图:趁乱侧击,或夺旗。建议:阻其归路,或擒贼擒王。”
埋好,盖上土,踩实。刚直起身,身后传来声音:
“侯老弟,这么晚还不睡?”
瘦猴浑身一僵,慢慢转身。是巴图,乌力罕的小舅子,摇摇晃晃地走过来,看样子也喝多了。
“巴图大哥。”瘦猴咧嘴笑,“尿急,出来方便。您也……”
“一样,一样。”巴图走到土坡边,解开裤腰带,“这马奶酒,后劲真大。”
瘦猴站着没动。月光下,巴图撒尿的地方,离他埋竹管的位置不到三步。
“侯老弟,”巴图边尿边说,“明天跟少爷去观战,怕不怕?”
“有点。”瘦猴说,“小的没见过大阵仗。”
“怕什么。”巴图系好裤子,“咱们在远处看,又不上去打。等‘狼主’冲垮了晋军,咱们就去捡点好东西。我跟你说,晋军的盔甲、刀箭,都是好货。捡回来,转手一卖,够咱们潇洒半年。”
瘦猴心里一松——巴图只是贪财,没起疑。
“那敢情好。”他说,“巴图大哥到时候多照顾小弟。”
“放心!”巴图拍他肩膀,“跟着我,亏不了你。走了,回去睡觉,明天还得赶路。”
两人一前一后走回营地。瘦猴回头看了一眼土坡,月光下,那片土和其他地方没什么两样。
希望老猫的人能及时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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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阴山军堡。
陈骤没睡。他在议事厅里看沙盘——那是金不换带人赶制的鹰嘴滩沙盘,用黏土塑形,草屑当草,小木块当兵马。沙盘上,晋军的埋伏点都插着红色小旗,‘狼主’可能来的方向插着黑色小旗。
韩迁走进来,手里端着热茶:“将军,歇会儿吧。”
“睡不着。”陈骤接过茶碗,没喝,放在案上,“胡茬那边到了吗?”
“到了。”韩迁说,“半个时辰前传来的消息,一千五百骑已进入埋伏位置,离望鹰台三里。分了两队,一队五百骑盯着白狼部方向,一队一千骑盯着北面。”
“大牛呢?”
“破军营三千人下午就到了,藏在树林里,没生火,吃干粮。窦通的两千人也到位了,在土坡后挖了掩体。赵破虏的弓弩手和熊霸的新兵,今天黄昏前全部进入滩头阵地。”
陈骤点点头,手指在沙盘上划过:“‘狼主’现在到哪儿了?”
“冯一刀最新传信,黄昏时在鬼哭涧以北三十里发现他们,正在休整。按这速度,明天下午能到黑水河北岸,后天……也就是十四日,应该会在北岸扎营,十五日清晨渡河突袭。”
“他们知道咱们在鹰嘴滩演武吗?”
“应该知道。”韩迁说,“赵四把情报卖给他了。但他可能不知道咱们有埋伏,以为就是正常的演武布防。”
陈骤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孙文那边,有新消息吗?”
“有。”韩迁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条,“老猫今天送来的。孙文又交代了些事——他说‘狼主’在洛阳的眼线不止赵四一个,还有一个在户部,是个管粮饷调拨的主事,姓钱。这人帮‘狼主’打听过北疆的存粮情况,还故意拖延过两次军饷发放。”
陈骤接过纸条,就着油灯看。纸条很小,字密密麻麻,记录着孙文的口供。看到最后,他眼睛眯起来:“孙文说,‘狼主’手里有卢杞的亲笔信?”
“对。”韩迁压低声音,“孙文说,王禄——就是那个逃到草原的仓曹小吏——有一次醉酒说漏嘴,说‘狼主’藏着一封卢杞的亲笔信,是早时联络时写的。信里提到了‘共谋大业’之类的词。但具体藏在哪儿,孙文不知道。”
陈骤把纸条凑到油灯上烧了。火苗腾起,映着他沉静的脸。
“这封信很重要。”他说,“如果能拿到,卢杞就完了。”
“可怎么拿?”韩迁皱眉,“信在‘狼主’手里,说不定随身带着,说不定藏在狼居胥山。”
“打完这一仗再说。”陈骤说,“如果‘狼主’败了,咱们趁势追击,端了他的老巢,说不定能找到。如果找不到……就让孙文继续打听。”
正说着,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土根掀帘进来,脸色发白:“将军,平皋急报!廖主事说……说运粮队在黑水河南岸遭袭,损失五车粮食,死七人,伤十三人!”
陈骤霍然起身:“什么时候的事?谁干的?”
“两个时辰前。天刚黑的时候。”土根喘着气,“是一股胡骑,约百人,突然从北岸渡河袭击。他们不抢别的,专烧粮车。咱们的护卫队拼死抵抗,打死他们二十多人,但他们烧了五车粮就跑了。”
“往哪儿跑了?”
“往西……像是白狼部的方向。”
陈骤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被袭的位置——黑水河南岸,离鹰嘴滩四十里。往西,确实是白狼部的地盘。
“‘狼主’的人?”韩迁问。
“不像。”陈骤摇头,“‘狼主’的主力还在北边,不可能分兵百里来烧粮。而且只烧五车,不像是要断咱们粮道,更像是……挑衅?或者嫁祸?”
他顿了顿:“让冯一刀派一队斥候去查,看看到底是谁的人。另外,告诉廖文清,剩下的粮车全部转移到滩后洼地,加派护卫。演武在即,粮食不能有失。”
“诺!”
土根退下。陈骤站在地图前,久久没动。
夜风吹进来,油灯火苗剧烈摇晃。
白狼部,晨。
天还没亮透,乌力罕就起来了。五十个亲卫已经集结完毕,马匹喂饱,武器擦亮。乌力罕自己穿了身崭新的皮甲,腰佩弯刀,背挂长弓,看起来威风凛凛。
瘦猴也起来了,牵着那匹老马,站在队伍末尾。他看见乌力罕在跟巴图交代什么,巴图连连点头。说完,乌力罕翻身上马,一挥手:“出发!”
五十骑缓缓驶出营地。马蹄踏过沾着晨露的草地,发出沉闷的声响。瘦猴回头看了一眼,营地渐渐远去,帐篷变成模糊的小点。
太阳出来了,把东边的天空染成橘红色。草原一望无际,枯草在晨风中起伏如浪。
走了约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高坡。坡顶平坦,长着几棵孤零零的矮松。这就是望鹰台——确实是个观战的好地方,坡高约二十丈,能俯瞰整个鹰嘴滩。从这儿看下去,滩面就像一张摊开的毯子。
乌力罕勒住马,举起右手。队伍停下。
“就在这儿。”乌力罕说,“把马拴到坡后,人上坡顶。记住,不许生火,不许大声喧哗。咱们是来看戏的,不是来演戏的。”
亲卫们纷纷下马,把马牵到坡后隐蔽处。瘦猴也跟着下马,他数了数,正好五十人,加上乌力罕和他,五十二人。每个人都带着弓箭,腰佩弯刀,还有几个带了骨朵和飞索——这是草原人用来套马套人的工具。
坡顶上,乌力罕找了个视野最好的位置坐下,从怀里掏出个牛皮水袋,喝了一口。瘦猴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侯老弟,”乌力罕把水袋递给他,“喝口酒,暖暖身子。”
瘦猴接过,喝了一小口。酒很烈,烧喉咙。
“看见没?”乌力罕指着下方的鹰嘴滩,“那就是陈骤选的地方。够开阔,适合骑兵冲锋。也够平坦,适合弓弩布阵。确实是个演武的好地方。”
瘦猴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滩面上空荡荡的,只有枯草在风中摇曳。但他知道,在那片枯草下面,埋伏着五千八百名晋军将士。弓弩手、骑兵、步兵……像一张张开的网,等着‘狼主’来撞。
“少爷,”瘦猴试探着问,“咱们就在这儿看?不下去……捡点东西?”
“急什么。”乌力罕咧嘴,“等他们打起来,打得差不多了,咱们再下去。那时候,该死的都死了,该跑的也跑了,满地都是好东西,随便捡。”
他说着,眼睛盯着滩面,眼神里闪着贪婪的光。
瘦猴不再说话。他也在看滩面,但心里想的却是另外的事——老猫的人看到他的消息了吗?胡茬的骑兵埋伏在哪儿?如果乌力罕真敢下去捡便宜,胡茬会怎么拦?
太阳越升越高,把草原照得一片金黄。
远处,黑水河像条银带子,静静流淌。
更远处,北方的地平线上,隐隐有烟尘。
黑水部营地,耿石正在帮巴特尔检查马队。一百二十骑,个个都是黑水部的精锐。巴特尔穿上了最好的皮甲,腰佩祖传的弯刀,神情严肃。
“耿使者,”巴特尔说,“我丑话说在前头。如果‘狼主’赢了,我这一百二十骑,立刻撤走,不掺和。如果晋军赢了,我帮你们拦他侧翼。但如果双方僵持……我就看着。”
“明白。”耿石说,“首领能保持中立,已经是帮了大忙。”
“不是我想中立。”巴特尔苦笑,“是黑水部太小,经不起折腾。你们和‘狼主’,谁赢了,我们都得低头。我只是想……低头的姿势好看点。”
耿石拍拍他肩膀:“首领放心。将军赢了,黑水部的好日子才刚开始。”
正说着,一个黑水部骑手飞马而来,到巴特尔面前勒住马,低声说了几句。巴特尔脸色一变,看向耿石。
“耿使者,”他说,“刚得到消息,昨晚有股胡骑袭击了晋军的运粮队,烧了五车粮。看方向……像是从我们黑水部地界过去的。”
耿石心里一沉:“多少人?”
“约百人。死了二十多个,剩下的往西跑了。”
“西边是白狼部。”耿石说,“不是你们的人?”
“绝对不是。”巴特尔斩钉截铁,“我巴特尔说话算话,说了中立就中立。这种偷偷摸摸的事,我不干。”
耿石相信他。巴特尔虽然圆滑,但不屑于搞这种小动作。
“那会是谁?”他皱眉,“‘狼主’的人?还是……有人想嫁祸给你们,挑拨离间?”
巴特尔也想到了这一层,脸色更难看:“妈的,要是让我知道是谁干的……”
“首领先别急。”耿石说,“这件事,我会禀报将军。当务之急,是明天的观礼。请首领按原计划行事,其他的,交给我们。”
巴特尔重重点头:“好。”
耿石翻身上马,对巴特尔抱了抱拳,调转马头往南驰去。他得赶回鹰嘴滩,把这件事告诉陈骤。
如果真是有人想挑拨,那这场仗,就更复杂了。
洛阳,英国公府。
徐莽坐在书房里,看着桌上那两份供词——赵四的和小顺子的。窗外在下雨,秋雨淅淅沥沥,打在窗棂上,啪嗒啪嗒响。
白玉堂站在他对面,低声汇报:“……小顺子说的那个暗格,在司礼监档案房东北角,第三排书架后面。我已经派人去查了,确实有个暗格,但里面是空的。冯保可能已经把东西转移了。”
“转移了也正常。”徐莽说,“冯保不是傻子,知道赵四和小顺子被抓,肯定会清理痕迹。不过……”他拿起小顺子的供词,“这上面写的,足够定他死罪了。通敌、卖国、收受贿赂……每一条都是凌迟。”
“那卢杞那边……”
“还差一点。”徐莽说,“卢杞太狡猾,从不亲自经手。冯保是他的人,大家都知道,但要说卢杞通敌,还得有更硬的证据。”他顿了顿,“孙文说的那封信……如果真能找到,就好了。”
正说着,管家匆匆进来,手里捧着个木盒:“公爷,北疆来的密信。”
徐莽接过,拆开。信是陈骤写的,很短:“赵四供词已阅。孙文交代,卢杞有亲笔信在‘狼主’手中。若此战得胜,当全力搜寻。另,近日或有变故,京中宜早备。陈骤顿首。”
他把信递给白玉堂。白玉堂看完,眼睛一亮:“公爷,如果真有那封信……”
“那就齐活了。”徐莽说,“通敌的证据,再加上这封信,卢杞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雨:“但现在,咱们得等。等北疆这一仗打完,等‘狼主’败退,等陛下……”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等陛下驾崩,新君即位,朝局动荡之时,再抛出这些证据,才能一击致命。
“那王明德那边……”白玉堂问。
“让他继续上书,弹劾卢杞‘任用私人’‘延误边事’。”徐莽说,“不用提通敌的事,就弹劾这些小事。积少成多,等大罪揭发时,这些小事就是佐证。”
“明白。”
白玉堂退下。徐莽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雨打梧桐。
草原,傍晚。
‘狼主’哈尔巴拉站在黑水河北岸,看着对岸的晋地。河水不宽,约三十丈,水流平缓。对岸能看到晋军的烽燧,像一个个蹲伏的土包。
“主上,”亲卫队长走过来,“探子回报,晋军在鹰嘴滩的演武场地已经布置好了,约一千人在那儿活动。另外,白狼部乌力罕带了五十人,在望鹰台观战。黑水部巴特尔带了一百二十人,也在往鹰嘴滩去。”
“巴特尔带了一百二十人?”哈尔巴拉皱眉,“他想干什么?”
“不清楚。但据咱们在黑水部的眼线说,巴特尔昨天见了晋军使者,之后就把人数增加了。可能……想捞好处?
他转身走回营地。五千骑兵已经扎营,帐篷不多,大部分人就着草地睡,马匹拴在营地周围。炊烟升起,肉香飘散。
亲卫队长跟在他身后,低声说:“主上,还有件事。咱们派去烧晋军粮队的那一百人……只回来六十三个。死了三十七个,烧了五车粮。”
“值吗?”
“值。”亲卫队长说,“虽然死了些人,但晋军现在肯定慌了。粮队被袭,他们会以为咱们已经渗透到南岸,会分散兵力去搜捕。这样,明天突袭时,他们的注意力就不全在滩头。”
哈尔巴拉点点头:“做得好。让勇士们吃饱喝足,好好休息。明天……就看他们的了。”
“诺!”
亲卫队长退下。哈尔巴拉走到自己的大帐前,掀帘进去。帐里很简单,一张狼皮铺地,一张矮桌,桌上放着地图和弯刀。
他在狼皮上坐下,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倒出里面的东西——是几封信,都用火漆封着。他拿起最旧的那封,拆开,抽出信纸。
信纸已经发黄,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看清。落款是三个字:卢杞拜。
他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然后小心折好,塞回信封,又装进布袋,贴身藏好。
这封信,是他的护身符,也是他的催命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