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一,阴山军堡。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堡墙上的哨兵就看见一骑从北面疾驰而来。马蹄踏碎草叶上的霜,在初升的阳光下溅起点点银光。骑手背插三根染红的翎羽——八百里加急。
“开堡门——!”
吊桥吱呀放下,城门洞开。骑手不减速,直冲而入,在议事厅前翻身下马,踉跄两步才站稳,从怀里掏出竹筒:“鹰……鹰嘴滩急报!”
陈骤接过竹筒,捏碎火漆,抽出信纸。是冯一刀的笔迹,字迹潦草:“九月初十夜,狼居胥山南麓烟尘大起,‘狼主’主力已动。兵力约五千骑,分三队,往东南方向。末将率斥候营尾随,随时传讯。冯一刀叩首。”
他把信递给韩迁,转身看向墙上的地图。狼居胥山到鹰嘴滩,三百里。骑兵急行军,三天可到。今天十一,最快十四下午就能抵达。
“传令。”陈骤声音平静,“各营按原计划进入阵地。胡茬部今日入夜后出发,务必在十二日天亮前抵达埋伏位置。大牛部、窦通部、赵破虏部、熊霸部,十二日午时前全部到位。”
“诺!”土根转身跑出议事厅。
周槐看着地图,眉头紧皱:“将军,‘狼主’如果十四就到,咱们的埋伏……”
“埋伏照旧。”陈骤说,“他来得早,咱们就等得久。告诉将士们,带足干粮和水,在埋伏点待命,没有命令不许动。天大的事,憋着。”
“那白狼部、黑水部那边……”
“耿石今早传信,黑水部巴特尔确定中立,只带二十人观礼。”韩迁说,“白狼部那边……瘦猴昨晚又传了消息,乌力罕铁了心要观战捡便宜,乌维称病不出。但乌力罕手下有三百亲卫,都是精锐。”
陈骤手指在地图上白狼部的位置点了点:“让胡茬分八百骑,盯着白狼部。如果乌力罕敢动,就拦住。不用全歼,拖住就行。”
“八百骑会不会太少?”周槐问,“乌力罕三百亲卫,加上可能临时召集的部众……”
“够了。”陈骤说,“乌力罕不是傻子,他不会为了‘狼主’跟咱们拼命。咱们只要展示出足够的实力,他就不敢妄动。”
正说着,外面传来脚步声。苏婉掀帘进来,手里端着药碗:“将军,该喝药了。”
陈骤前段时间染了风寒,一直没好利索。他接过药碗,一口喝干,苦得皱了皱眉。
苏婉看着他,欲言又止。
“怎么了?”陈骤问。
“伤兵营那边……麻沸散又快用完了。”苏婉说,“上次岳斌从太医局弄来的,只剩三成。如果十五开战……”
“十五不会有大伤亡。”陈骤说,“这一仗,咱们是埋伏,他们是突袭。打的是快仗,不会胶着。你备好金疮药和止血散就行。”
苏婉点点头,但还是不放心:“那……演武之后呢?‘狼主’如果败退,会不会恼羞成怒,再攻野马滩?”
“那就让他攻。”陈骤说,“野马滩现在有血砖墙,有壕沟,有木栅。他攻一次,咱们杀他一次。杀到他知道疼,自然就退了。”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苏婉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比一年前更沉稳了,也更……硬了。像一块被风雪打磨过的石头,棱角还在,但更加冷硬。
她没再说什么,端着空碗退下。
陈骤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雾气已经散了,秋阳高照,把堡里的青石板路照得发亮。远处校场上,最后一队新兵正在集合——是熊霸那三百人,今天要出发去鹰嘴滩。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对韩迁说:“韩迁,平皋的秋粮入库进度如何?”
“已入七成。”韩迁说,“廖文清报,今年收成比去年多三成,除去军粮和互市所需,还能余八万石。够五万人吃到来年夏天。”
“好。”陈骤说,“等这仗打完,拿出两万石,赈济边民。特别是阵亡将士的家属,多给些。”
“明白。”
陈骤又看向周槐:“周槐学堂那边……”
“一切正常。”周槐说,“吴先生又收了二十个学生,现在学堂有五十多个孩子。除了识字算学,还加了草原地理和胡语课。有几个孩子学得快,已经能说简单的胡话了。”
“好。”陈骤点点头,“让他们好好学。将来北疆,需要懂胡事的人。”
三人又商议了些细节。午时,陈骤送韩迁和周槐出门,自己一个人站在议事厅里,看着墙上的地图。
同一时刻,白狼部。
瘦猴坐在乌力罕的帐篷里,看乌力罕擦拭弯刀。刀是精钢打造,刀身狭长,带着弧度,刀柄镶着红宝石。乌力罕擦得很仔细,用鹿皮沾着羊油,一寸一寸地擦。
“好刀。”瘦猴说。
“当然好。”乌力罕咧嘴,“这是我阿爸传给我的,杀了十七个敌人。这次去鹰嘴滩,说不定能再添几个。”
瘦猴心里一沉,但脸上挂着笑:“少爷威武。不过……少爷真要去?‘狼主’和晋军打起来,刀箭无眼……”
“怕什么?”乌力罕不屑,“咱们在远处看,等他们打得差不多了再过去。捡点战利品,又不参战。陈骤还能怪咱们观战不成?”
“那倒是。”瘦猴说,“不过小的听说,晋军弓弩厉害,能射三百步。咱们是不是……再远点?”
“三百步?”乌力罕嗤笑,“草原上的风大,三百步外,箭早就飘了。放心吧,我选的地方,绝对安全。”
他把弯刀插回刀鞘,站起身:“走,去看看马。”
两人走出帐篷,来到营地边的马场。五十匹战马已经备好,都是上好的草原马,膘肥体壮,马鞍、水袋、干粮袋都挂好了。五十个亲卫正在检查装备,个个精悍。
乌力罕走到一匹枣红马前,拍了拍马脖子:“这是我的‘赤电’,跑起来像闪电。侯老弟,你会骑马吗?”
“会一点。”瘦猴说,“不如少爷精湛。”
“会就行。”乌力罕翻身上马,“到时候跟紧我,别掉队。捡到好东西,分你一份。”
瘦猴也上了马——是匹老马,看着不起眼,但耐力好。他握着缰绳,看着乌力罕意气风发的样子,心里却在算:五十人,都是亲卫,战力不弱。如果真在‘狼主’冲阵时从侧翼杀出,捡便宜是小事,万一趁机偷袭晋军……
得想办法阻止。
或者,至少要知道他们具体在哪个位置观战,提前通知老猫。
“少爷,”瘦猴策马跟上,“咱们在哪儿观战?小的也好提前认认路。”
乌力罕指了指东南方向:“鹰嘴滩北面五里,有片高坡,叫‘望鹰台’。那里地势高,能看清整个滩面。咱们就在那儿。”
望鹰台。
瘦猴记住了这个名字。
黑水河畔,耿石正在帮巴特尔检查马具。巴特尔要带二十个亲卫去观礼,马匹、武器、干粮都要仔细检查。这是草原人的规矩,出远门前必须亲自检查装备。
“耿使者,”巴特尔一边系马鞍带一边说,“你说,这次‘狼主’和陈骤,谁会赢?”
“将军会赢。”耿石说得很肯定。
“这么有信心?”
“有。”耿石说,“将军从不打没把握的仗。他既然敢在鹰嘴滩演武,就肯定有后手。”
巴特尔系好马鞍带,直起身,看着耿石:“如果……我是说如果,‘狼主’赢了,你们怎么办?”
“那就退守野马滩。”耿石说,“野马滩有血砖墙,他攻不破。等冬天来了,草原缺粮,他自然就退了。明年开春,咱们再打回来。”
“那得死多少人?”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耿石说,“但北疆的兵,不怕死。死了,后面还有人顶上。只要关不破,国不亡,就有人守。”
巴特尔沉默了。他走到河边,蹲下,掬了捧水洗脸。河水很凉,激得他打了个寒噤。
“耿使者,”他忽然说,“如果我黑水部这次帮你们,战后……真的能给五十里草场?”
“真的。”耿石说,“将军说话算话。”
“那……”巴特尔站起来,转身看着耿石,“我再加个条件。”
“首领请讲。”
“我有个儿子,十六岁。”巴特尔说,“我想送他去阴山学堂念书。学汉话,学汉文,学你们的本事。将来,他能当个文书,或者……当个军官。”
耿石愣了愣,然后笑了:“这个不用加条件。学堂本来就对所有归附部落开放。首领的儿子想去,随时欢迎。”
巴特尔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也笑了:“好。那这趟观礼,我不光看,我还带人——带一百骑。如果‘狼主’真敢动手,我帮你拦他侧翼。”
耿石抱拳:“谢首领!”
“不用谢。”巴特尔摆摆手,“我也是为我黑水部的将来。陈骤要是赢了,北疆就稳了。北疆稳了,我们这些小部落,才有好日子过。”
两人击掌为誓。这次,击得很用力。
洛阳,英国公府地牢。
小顺子缩在墙角,浑身发抖。他已经在这里关了五天,每天被提审两次,问的都是同样的问题:冯保怎么通敌,卢杞知道多少,宫里还有谁参与。他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也说了。
牢门打开,徐莽走进来。
小顺子扑通跪下:“公爷饶命……公爷饶命……小的什么都说了……”
“起来。”徐莽说,“给你个活命的机会。”
小顺子抬起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写份供词。”徐莽说,“把冯保如何通敌,如何与‘狼主’联络,如何收钱,写得清清楚楚。签字画押。写完了,我送你去江南,给你换个身份,让你重新做人。”
“真……真的?”
“真的。”徐莽说,“但你得写详细,写得越详细,你活命的机会越大。”
小顺子连连磕头:“小的写!小的写!”
徐莽让人拿来纸笔。小顺子抖着手写,写得很细,把冯保每次传信的日期、方式、内容都写了出来,还把冯保存在宫里的密信藏匿地点也交代了——在司礼监档案房的暗格里。
写完了,签字画押。
徐莽接过供词,看了看,收好。
“公爷……”小顺子哀求,“那小的……”
“放心。”徐莽说,“等这阵风头过了,就送你去江南。”
他走出牢房,对守在外面的白玉堂说:“看好他,别让他死了。也别让任何人接近。”
“明白。”
徐莽拿着两份供词——赵四的和小顺子的,回到书房。岳斌已经在等他了。
“公爷,宫里传来消息,陛下醒了,但神志不清,连太子都认不得了。”岳斌低声说,“太医令说,就这三五天的事。”
徐莽点点头,把两份供词递给岳斌:“收好。等陛下驾崩,新君即位,咱们就把这些往朝堂上一抛。到时候,冯保必死,卢杞也脱不了干系。”
“那……北疆那边?”
“陈骤应该已经收到‘狼主’南下的消息了。”徐莽说,“这一仗,他赢面大。只要他赢了,‘狼主’败退,冯保这条线就彻底断了。到时候,咱们再添把火,说卢杞通敌误国,致使边关将士枉死……看他怎么辩。”
岳斌握紧供词,手心全是汗。
这一局,赌得太大了。
赌皇帝的生死,赌陈骤的胜负,赌朝中的风向。
但除了赌,还能怎么办?
“公爷,”他忽然说,“王明德那边……要不要告诉他实情?”
“暂时不用。”徐莽说,“他知道得越多,越危险。等事成了,再跟他说。”
两人又商议了些细节。窗外,秋雨淅淅沥沥地下起来,打在梧桐叶上,噼啪作响。
草原,夜。
‘狼主’哈尔巴拉骑在马上,看着前方无边的黑暗。五千骑兵在他身后,排成长龙,马蹄包裹着软布,行进时只有沉闷的哒哒声。
他们已经走了一天一夜,离鹰嘴滩还有一百五十里。按这个速度,十四日下午就能到。
亲卫队长策马过来:“主上,前面就是‘鬼哭涧’,要不要歇歇?”
“歇。”哈尔巴拉说,“让勇士们吃点干粮,饮马。一个时辰后出发。”
命令传下去,骑兵们纷纷下马,找地方休息。马匹被牵到河边饮水,战士们掏出肉干和奶疙瘩,就着冷水吃。
哈尔巴拉也下了马,走到一块石头旁坐下。亲卫队长递过来水囊和肉干。
“主上,”亲卫队长压低声音,“斥候回报,白狼部乌力罕带了五十人,在望鹰台观战。黑水部巴特尔带了一百二十人,也在往鹰嘴滩去。”
“一百二十人?”哈尔巴拉皱眉,“巴特尔不是只带二十人观礼吗?”
“是。但据咱们在白狼部的眼线说,巴特尔昨天见了晋军使者耿石,之后就把观礼人数加到一百二十人。而且……这一百二十人都是精锐。”
哈尔巴拉冷笑:“这个巴特尔,想当墙头草?那就让他当。等咱们冲垮了晋军,看他还能往哪边倒。”
他撕了块肉干,慢慢嚼着。肉干很硬,但能补充体力。
“晋军那边有什么动静?”
“鹰嘴滩昨天开始有晋军活动,大约一千人,在布置场地。应该是演武的准备。另外,阴山军堡有兵马调动,但数量不明。”
“陈骤在阴山留了多少人?”
“据赵四之前的情报,阴山常驻两万人。这次演武,陈骤最多带五千人出去,阴山应该还有一万五千人守关。”
哈尔巴拉点点头。这个数字,跟他预估的差不多。
陈骤不敢倾巢而出,他也不敢。大家都有顾忌,都在试探。
但这一次,他要让陈骤知道,草原骑兵的突击,不是靠人数能挡住的。
五千对五千。
公平。
就看谁更狠。
他吃完肉干,喝光水囊里的水,站起身:“传令,出发。”
号令传下去,战士们纷纷上马。五千骑兵再次开拔,在夜色中沉默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