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八,子夜。
平皋城全城戒严。四门紧闭,街道上每隔十步就站着一个士兵,火把把夜空照得通明。一队队骑兵在城中巡逻,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府衙里,陈骤站在廖文清的尸体前,已经站了一个时辰。
身后传来脚步声,周槐和胡茬匆匆走进来。看见地上的尸体,两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将军……”周槐声音发颤。
“查清楚了。”陈骤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像结了冰,“那队商队是假的。药材是真的,但人是假的。三十七个人,都是冯保养的死士。”
胡茬咬牙:“人呢?”
“跑了。”陈骤说,“杀了廖文清他们就撤,从西门走的。守西门的士兵被他们买通了,开了门。”
“那个士兵呢?”
“抓了。正在审。”陈骤顿了顿,“但估计问不出什么,这种小卒子,只是收钱办事。”
周槐蹲下,检查廖文清的伤口。匕首刺得很深,直入心脏,一刀毙命。手法干净利落,是专业杀手干的。
“将军,”他站起来,“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能。”陈骤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但怎么算,是个问题。”
他转身:“冯保在京城,咱们在北疆。隔着两千里,怎么算?”
胡茬恨声道:“那就打过去!清君侧,宰了那帮阉狗!”
“现在不行。”周槐摇头,“京城局势不明,新君刚即位,咱们贸然南下,就是造反。到时候卢杞正好借题发挥,说咱们拥兵自重,图谋不轨。”
“那怎么办?就这么忍着?”
陈骤没说话。他走到桌边,拿起廖文清死前还在看的那本账册。账册上溅了血,把字迹都染红了。
他翻开账册。最后一页记着昨天的收支:抚恤金发放三千七百两,军粮采购五千石,药材采购……
字写到一半,停了。
笔还握在手里,人已经死了。
陈骤合上账册,递给周槐:“廖文清的后事,你负责。抚恤金按三倍发,他家里有老母,有妻儿,都接来北疆,都护府养一辈子。”
“……诺。”周槐接过账册,手在抖。
“胡茬,”陈骤看向他,“你带北疆铁骑,去追那批杀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他们抓回来。”
“诺!”胡茬抱拳,“我这就去!”
“等等。”陈骤叫住他,“别追太远。追出北疆地界就回来,小心有埋伏。”
“明白!”
胡茬匆匆离开。屋里只剩下陈骤和周槐两人。
“将军,”周槐低声说,“冯保这么做,是想激怒您,让您失去理智。您可千万要冷静。”
“我很冷静。”陈骤坐下,倒了杯茶。茶是凉的,但他一口喝干,“廖文清死了,我难过,我愤怒,但我不会失去理智。冯保想让我失去理智,我偏不。”
他放下茶杯:“浑邪王死了,黑水部乱了,现在廖文清也死了。这一连串的事,都是冲着北庭都护府来的。他们想让我顾此失彼,想让我疲于奔命。”
“那咱们……”
“咱们按兵不动。”陈骤说,“该练兵练兵,该屯田屯田,该抚民抚民。让冯保看看,他这点小把戏,动不了北疆的根基。”
周槐皱眉:“可是将军,如果咱们什么都不做,冯保会不会得寸进尺?”
“他会。”陈骤点头,“所以他还会再出手。等他再出手的时候,就是咱们反击的时候。”
他顿了顿:“现在,咱们要做的,是等。”
“等什么?”
“等京城的消息。”陈骤说,“等徐莽的动作。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周槐明白了。北疆再强,也只是边疆。真正的战场在京城,在朝堂。徐莽和卢杞、冯保的争斗,才是关键。
“那……廖主事的仇……”
“会报的。”陈骤声音平静,但字字如铁,“不但廖文清的仇要报,浑邪王的仇,巴特尔的仇,都要报。但不是现在。”
他站起来,走到廖文清的尸体旁,蹲下,伸手把廖文清的眼睛合上。
“文清,你放心。”他低声说,“你的仇,我记着。你的家人,我养着。你安心走。”
说完,他站起来,对周槐说:“去准备吧。天亮前,把廖文清的后事办好。不要声张,不要大办,悄悄地,让他入土为安。”
“……诺。”
周槐退下。陈骤一个人站在屋里,看着廖文清的尸体。
窗外,夜色深沉。
这一夜,很长。
九月二十九,清晨。
廖文清的遗体悄悄下葬了。葬在平皋城外的北坡,面朝阴山,背靠黑水河。没有葬礼,没有哭声,只有陈骤、周槐和几个老兄弟在场。
土一锹一锹盖上去,很快就把棺材埋没了。
陈骤站在坟前,沉默了很久。
“将军,”周槐低声说,“该回去了。”
“嗯。”陈骤转身,“回阴山。”
一行人上马,往阴山去。路上很安静,没人说话。每个人都沉着脸,眼睛里压着怒火。
快到阴山时,迎面来了一队骑兵。是冯一刀的斥候。
“将军!”斥候队长勒住马,“京城急报!”
“说。”
“徐国公……被抓了!”
陈骤心里一震:“什么时候?为什么?”
“昨天早朝。卢杞以‘谋反’罪名,让禁军把徐国公抓了,关进了天牢。罪名是……私通北疆,图谋不轨。”
陈骤勒住马,脸色阴沉如水。
私通北疆,图谋不轨。
这罪名,可大可小。往小了说,是结交边将;往大了说,就是谋反。
“岳斌呢?”他问。
“岳大人没事,但被软禁在府里,不准出门。白玉堂也被通缉了,现在下落不明。”
陈骤沉默了一会儿,问:“卢杞还做了什么?”
“他还……还下了一道旨。”斥候队长声音发颤,“说北庭都护府‘拥兵自重’‘不听调遣’,要削去您的兵权,召您回京述职。旨意已经在路上了,估计三五天就到。”
周槐倒吸一口凉气:“将军,这是要……”
“这是要动手了。”陈骤冷笑,“抓徐莽,削我的兵权,召我回京。我要是回去,就是第二个徐莽,关进天牢等死。我要是不回去,就是抗旨,就是谋反。好一个阳谋。”
他顿了顿:“旨意谁送来的?”
“是卢杞的心腹,兵部侍郎高廉。带了五百禁军护送。”
“五百禁军……”陈骤沉吟,“不够看。”
“将军,”周槐急了,“您可不能抗旨啊!抗旨就是造反,到时候卢正好借机调动大军来讨伐!”
“我不抗旨。”陈骤说,“但我也不回去。”
“那……”
“我病了。”陈骤淡淡说,“重病在床,不能远行。让高侍郎在阴山等等,等我病好了再说。”
周槐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拖?”
“对,拖。”陈骤调转马头,“回阴山。传令下去,全军备战。另外,让老猫来见我。”
“诺!”
队伍加速前进。半个时辰后,陈骤回到阴山军堡。
都护府里,老猫已经在等了。他脸色凝重,看见陈骤进来,立刻上前:“将军,都查清楚了。”
“说。”
“杀廖主事的那批杀手,确实是冯保的人。他们从京城来,一路伪装成商队,到北疆后分成三路:一路去狼居胥山杀浑邪王,一路去黑水部杀巴特尔,一路来平皋杀廖主事。”
陈骤坐下:“他们现在在哪儿?”
“跑了。但跑不远。”老猫说,“胡茬将军正在追,已经追到边境了。估计最迟明天就能追上。”
“让胡茬小心。冯保的人,不会这么容易让咱们追上。”
“明白。”
陈骤想了想:“京城那边,还有什么消息?”
“有。”老猫压低声音,“徐国公虽然被抓了,但他在军中威望太高,卢不敢轻易动他。现在关在天牢里,好吃好喝供着,就是不让见人。”
“岳斌呢?”
“岳大人被软禁,但安全应该没问题。卢现在的主要目标是你,暂时顾不上他。”
陈骤点头:“白玉堂呢?”
“下落不明。但以白大侠的身手,应该没事。”
“嗯。”陈骤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高廉到哪儿了?”
“刚过太原,估计后天能到。”
“五百禁军……太少。”陈骤沉吟,“卢杞不会这么大意。他肯定还有后手。”
“卑职也这么想。”老猫说,“所以派人去查了。果然,在高廉后面五十里,还有一支军队——京营的三千人,由卢杞的侄子卢忠统领。名义上是护送,实际上是……”
“是来硬的。”陈骤接话,“如果我不肯回京,他们就武力‘请’我回去。”
“对。”
陈骤看着地图,手指在阴山到太原的路上划了一条线:“三千五百人……不够看。但卢杞不会只派这点人。他肯定还有安排。”
他转身:“让冯一刀多派斥候,查清楚到底来了多少人。另外,让大牛、窦通、赵破虏来见我。”
“诺!”
半个时辰后,大牛、窦通、赵破虏都到了。
三人一进屋,就感觉到气氛不对。陈骤背对着他们站在地图前,背影像一尊石雕。
“将军。”三人行礼。
陈骤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坐。”
三人坐下。陈骤也坐下,开门见山:“京城来旨,要削我兵权,召我回京述职。送旨的是兵部侍郎高廉,带了五百禁军。后面还有京营三千人,由卢忠统领。”
大牛一听就炸了:“回京?那不是送死吗?!不能去!”
“我知道。”陈骤摆摆手,“所以我不去。但我也不抗旨,我病了,重病,不能远行。”
窦通皱眉:“可他们要是硬来呢?”
“那就打。”陈骤声音平静,“但怎么打,有讲究。”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高廉后天到。到时候,你们三个负责‘接待’。”
“怎么接待?”赵破虏问。
“大牛,你带破军营,去北面三十里外的鹰嘴峡埋伏。”陈骤指着地图上一个位置,“等他们过了峡,就把后路堵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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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
“窦通,你带霆击营,在军堡外列阵。摆出迎驾的架势,但要让他们看出,咱们有准备。”
“明白!”
“赵破虏,你带弓弩手,上城墙。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放箭。但要让箭在弦上,让他们看见。”
“是!”
陈骤顿了顿:“记住,咱们的目的是吓退他们,不是真打。所以阵势要摆足,杀气要外露,但真要动手,等我命令。”
三人点头:“明白!”
“去吧。”陈骤摆摆手,“记住,要快,要密,别走漏风声。”
“诺!”
三人匆匆离开。陈骤又让栓子去叫周槐。
周槐很快来了:“将军。”
“你负责跟高廉周旋。”陈骤说,“他来了,你接待。就说我重病在床,不能见客。他要看,你就让他看——我会在床上躺着,装得像点。”
周槐苦笑:“将军,这能瞒过去吗?”
“瞒不过去。”陈骤说,“但咱们要的是时间。拖一天是一天,拖到京城有变,或者拖到徐莽脱困。”
“可要是他们硬闯呢?”
“那就让他们闯。”陈骤冷笑,“看看是他们的脑袋硬,还是咱们的刀硬。”
周槐不说话了。他知道,陈骤已经做了决定,谁也改变不了。
“还有一件事。”陈骤说,“你派人去接廖文清的家人。接到北疆来,好好安顿。特别是他儿子,才七岁,送去学堂,好好培养。”
“……诺。”
九月三十,阴山。
雨果然下起来了。不大,但绵绵密密,把天地间都笼在一片灰蒙蒙中。
军堡外,窦通带着两千霆击营列阵。将士们身穿重甲,手持长矛大盾,像一道铁墙立在雨中。雨水顺着甲叶往下滴,滴在地上,汇成一个个小水洼。
城墙上,赵破虏带着一千弓弩手严阵以待。弓已经上弦,箭已经搭好,只等命令。
北面三十里,鹰嘴峡。大牛带着三千破军营藏在峡谷两侧的山坡上,马匹都上了嚼子,蹄子包了布。雨声掩盖了所有声音,峡谷里静得可怕。
军堡内,都护府。
陈骤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被子,脸上涂了层黄粉,看起来确实像重病的样子。周槐站在床边,脸色凝重。
“将军,”他低声说,“高廉已经到十里外了。五百禁军,还有卢忠的三千人,都在后面。”
“让他们来。”陈骤闭着眼睛,“按计划行事。”
“诺。”
周槐退出去。陈骤睁开眼睛,看着屋顶。
屋顶是木头的,被雨打湿了,颜色变得很深。
他在想,这场戏,该怎么演。
演好了,能拖十天半个月。
演砸了,今天就得分生死。
正想着,外面传来马蹄声。很密集,很急。
来了。
陈骤闭上眼睛,继续装病。
很快,脚步声在院子里响起。周槐的声音传来:“高侍郎,将军真的病了,不能见客……”
“病了?”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什么病这么重,连圣旨都不能接?让开,本官要亲眼看看!”
“高侍郎,这不合规矩……”
“什么规矩不规矩!圣旨最大!让开!”
脚步声越来越近。门被推开了。
陈骤睁开眼睛,看见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文官走进来,穿着紫色官服,脸上带着倨傲。这就是兵部侍郎高廉。
高廉看见陈骤躺在床上,脸色蜡黄,确实像重病,愣了一下。
“陈将军,”他拱了拱手,“下官奉旨而来,有圣旨到。”
陈骤挣扎着想坐起来,但没成功,只能虚弱地说:“高侍郎……本官重病在身,不能接旨……还请……还请恕罪……”
高廉皱眉:“陈将军病的可真巧。圣旨刚到,你就病了。”
“实在是……身不由己……”陈骤咳嗽起来,咳得很厉害,好像要把肺咳出来。
周槐连忙上前,给陈骤拍背:“将军,您别激动……”
高廉看着,眼神闪烁。他走到床边,仔细看了看陈骤的脸色,又看了看屋子——屋子里有很浓的药味,桌上放着药碗,确实是病人住的地方。
但他还是不信。
“陈将军,”他沉声说,“圣旨是陛下亲笔所书,召您回京述职。您要是不接,就是抗旨,是谋反!”
陈骤又咳嗽了一阵,才喘着气说:“高侍郎……本官……本官不是不接……实在是……走不了……您看……我这身子……”
高廉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陈将军,您就别装了。您这病,是装的吧?”
陈骤心里一凛,但脸上还是虚弱:“高侍郎……何出此言……”
“因为本官来之前,就收到消息,说您根本没病。”高廉冷笑,“您是在装病,是想抗旨不遵!”
他顿了顿:“既然您不肯接旨,那本官只好‘请’您接旨了。”
他一挥手,门外立刻冲进来十几个禁军,手持刀剑。
周槐脸色一变:“高侍郎!你要干什么?!”
“干什么?”高廉冷笑,“陈骤抗旨不遵,本官要‘请’他回京!”
禁军们上前,就要抓陈骤。
就在这时候,陈骤忽然睁开眼睛。
眼里哪还有半点病态,只有冰冷的杀意。
“高侍郎,”他慢慢坐起来,“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高廉心里一惊,但强作镇定:“什么地方?”
“这是北疆。”陈骤站起来,掀开被子,露出里面的盔甲,“是我的地盘。”
话音刚落,外面突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高廉脸色大变,冲到窗前。
只见军堡外,窦通的两千霆击营已经动了,正朝这边推进。城墙上,弓弩手拉满了弓,箭矢如林。
更远处,北面方向,烟尘滚滚,显然有大队骑兵在移动。
“你……你要造反?!”高廉声音发颤。
“造反?”陈骤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是你们逼我的。”
他顿了顿:“高侍郎,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现在带着你的人,滚出北疆,回去告诉卢杞,我病了,去不了京城。第二,我把你们全都留下,埋在北疆。”
高廉脸色惨白。他看着外面的阵势,又看看陈骤冰冷的脸,知道今天讨不了好。
“陈骤……你敢……你敢杀朝廷命官……”
“我敢。”陈骤点头,“而且杀了,也没人知道。北疆这么大,死个把人,很正常。”
高廉腿软了。他带来的五百禁军,根本不够看。后面的卢忠还有三千人,但现在还没到。
“我……我选第一个……”他颤声说。
“聪明。”陈骤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请高侍郎,现在就走吧。天黑之前,离开北疆地界。否则……我就不客气了。”
高廉连连点头,带着禁军仓皇退走。
周槐看着他们狼狈的背影,松了口气:“将军,他们走了。”
“走了,但还会回来。”陈骤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卢忠的三千人还没到。等他们到了,才是真正的麻烦。”
“那咱们……”
“按计划来。”陈骤转身,“让大牛准备好。等卢忠的三千人进了鹰嘴峡,就动手。”
“真要打?”
“打。”陈骤声音冰冷,“不打疼他们,他们不知道北疆是谁的地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