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六,清晨。
阴山军堡的雪还没化,但校场上已经站满了人。三万大军整装待发,盔甲在晨光中闪着寒光,呼出的白气在空中凝成一片雾。
陈骤站在点将台上,身穿明光甲,披着黑色大氅。他看着下面的将士,一个个熟悉的面孔:大牛、胡茬、窦通、赵破虏、熊霸、耿石……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士兵,每个人眼里都燃着火焰。
“将军,”周槐走过来,低声说,“都准备好了。粮草够用一个月,箭矢、军械都带足了。平皋那边,廖文清的副手已经接任,保证后方供应。”
陈骤点点头:“北疆交给你了。稳住白狼部、黑水部,看住那些俘虏,守好阴山防线。”
“将军放心。”周槐抱拳,“只要我周槐在,北疆乱不了。”
陈骤拍拍他肩膀,没再说什么。
苏婉也来了。她穿着厚厚的棉袍,眼睛还有些肿,但脸上已经没了泪痕。她走到陈骤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
“这是金疮药,我连夜配的,止血效果最好。”她把布袋塞到陈骤手里,“还有这个……护身符,是我去庙里求的,你带着。”
陈骤接过,布袋很轻,但很温暖。他贴身放好,看着苏婉:“好好保重。等我回来。”
“嗯。”苏婉点头,眼泪又要掉下来,但她忍住了,“你也要保重。别逞强,该撤就撤,别硬拼。”
“我知道。”
陈骤转身,最后看了一眼阴山军堡。这座他守了多年的堡垒,明天就要离开了。
他深吸一口气,翻身上马。
“出发!”
号角声响起,低沉而悲壮。
三万大军开始移动。破军营在前,北疆铁骑在左,霆击营在右,弓弩手在中。队伍像一条长龙,缓缓驶出军堡,踏上南下的路。
陈骤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大牛跟在他身边,两人都没说话。
雪后的草原很安静,只有马蹄踩雪的咔嚓声和车轮的吱呀声。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走了约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支队伍。
约百余人,都是草原装束。为首的是巴特尔,他带着浑邪部的残兵来了。
“将军!”巴特尔策马过来,抱拳,“我来了!”
陈骤勒住马:“你来干什么?”
“跟将军去京城。”巴特尔说,“我手下这八百人,虽然老了,但还能打。而且我们是草原人,熟悉地形,能当向导。”
“不用。”陈骤摇头,“你们留在北疆,帮周槐稳住局面。”
“将军,”巴特尔坚持,“浑邪王死了,我们这些人没个着落。跟着将军,还能搏个前程。而且……”他顿了顿,“我们在京城也有人,能帮上忙。”
陈骤想了想,点头:“可以。但你的兵要打散,编入各营,不能单独成军。”
“没问题!”
巴特尔回头,对身后的浑邪部老兵喊道:“兄弟们!从今天起,咱们就是北庭都护府的兵了!听陈将军号令,刀山火海,绝不后退!”
“绝不后退!”八百老兵齐声怒吼。
陈骤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些人,曾经是他的敌人。野狐岭一战,他们死了无数兄弟。现在,却要跟着他去拼命。
这就是战争。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队伍继续前进。
中午时分,抵达黑水部地界。
胡茬派去监视黑水部的一千骑兵还在,看见大军到来,连忙迎上来。
“将军!”领队的校尉行礼,“黑水部很安静,巴图和铁木都很老实,没敢乱动。”
“嗯。”陈骤点头,“你带人归队,黑水部不用管了。”
“诺!”
队伍没停,继续南下。经过黑水部营地时,陈骤看见巴图和铁木站在营地外,远远地看着队伍,脸色复杂。
他们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敢上前。
陈骤也没理他们。有些人,不值得信任。
傍晚时分,队伍在一处河谷扎营。
雪已经停了,但风很大,吹得帐篷哗哗作响。士兵们忙着生火做饭,炊烟在暮色中袅袅升起。
陈骤在中军大帐里看地图。从北疆到京城,两千多里路,要经过太原、洛阳,最后才能到京城。这一路关隘重重,守军无数,每一关都不好过。
“将军,”大牛走进来,“明天就能到雁门关了。守将是卢杞的人,叫王寿,手下有五千人。咱们怎么过?”
“先礼后兵。”陈骤说,“派人送信,就说北庭都护府奉旨进京,让他开关放行。”
“他要是不放呢?”
“那就打。”陈骤声音平静,“雁门关再险,也比不上阴山。五千守军,不够看。”
大牛咧嘴笑:“明白!”
正说着,外面传来马蹄声。一个斥候匆匆进来:“将军!后方急报!”
“说。”
“白狼部……反了!”
陈骤心里一沉:“什么时候?多少人?”
“今天下午。乌维带着两千骑兵,袭击了平皋城外的屯田区,烧了三座粮仓,杀了上百人。周司马已经带兵去镇压了,但乌维跑得快,没抓住。”
陈骤咬牙。乌维,这个老狐狸,果然忍不住了。
“将军,”大牛说,“要不我带人回去,灭了白狼部?”
“不用。”陈骤摇头,“周槐能处理。咱们继续南下,不能耽误。”
“可……”
“没有可是。”陈骤打断他,“白狼部是小患,京城才是大敌。不能因小失大。”
大牛不说话了,但眼里满是不甘。
陈骤又何尝甘心?但他知道,现在回头,就前功尽弃了。卢杞巴不得他回军去平叛,这样就有时间调集更多军队来围剿。
不能中计。
“传令,”他说,“加快速度,明天天黑前,必须到雁门关。”
“诺!”
斥候退下。陈骤继续看地图,但心思已经乱了。
乌维反了,黑水部呢?苍鹰部呢?还有那些小部落呢?
周槐和韩迁两个人,能压得住吗?
他不知道。
但他只能相信韩迁和周槐。
夜色渐深。
营地里很安静,只有风声和哨兵的脚步声。陈骤睡不着,走出帐篷。
雪后的夜空很清澈,星星很多,很亮。他抬头看着星空,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替身队正的时候,也这样看过星星。
那时候,他只想活下去。
现在,他要带着三万人去拼命。
命运这个东西,真是说不清。
“将军。”
身后传来声音。陈骤回头,看见熊霸走过来。
熊霸的伤已经好了,但走路还是有点瘸。他走到陈骤身边,也抬头看星星。
“睡不着?”陈骤问。
“嗯。”熊霸说,“第一次出北疆,有点紧张。”
陈骤笑了:“你不是打过很多仗吗?还紧张?”
“那不一样。”熊霸摇头,“在北疆打仗,是在家门口打,输了死了,也算落叶归根。这次去京城,是去打别人的家门口,死了……就回不来了。”
陈骤沉默。熊霸说得对。这次南下,很多人可能都回不来了。
“后悔吗?”他问。
“不后悔。”熊霸说,“将军去哪,我就去哪。反正这条命是将军给的,大不了还给将军。”
陈骤拍拍他肩膀:“别说傻话。好好活着,打完仗,还要回北疆娶媳妇呢。”
熊霸咧嘴笑:“那敢情好。”
两人就这么站着,看着星空。
过了一会儿,熊霸忽然说:“将军,等打完仗,我想去江南看看。”
“哦?为什么?”
“听人说,江南四季如春,花开不断。我想去看看,看看跟北疆有什么不一样。”
陈骤心里一动。苏婉也说想去江南。
“好。”他说,“等打完仗,我带你们去。咱们一起去,看西湖,看太湖,看那些山山水水。”
“真的?”
“真的。”
熊霸眼睛亮了,像孩子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