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七,黄昏。
雁门关像一头黑色的巨兽趴在两山之间,青石垒的关墙在夕阳下泛着冷硬的光。关墙上旌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守军的铁盔在垛口间若隐若现。
陈骤勒马停在关前三里外的土坡上,手里举着金不换制作的单筒望远镜。镜筒里,关墙上的守军动作清晰可见——有人在搬运箭垛,有人在检查床弩,还有几个军官模样的正在指指点点。
“将军,”大牛策马上坡,马蹄踏起一片尘土,“斥候刚摸回来。守将王寿昨天就收到消息了,连夜加固城防。现在关里实打实五千人,粮草够吃三个月,箭矢堆满了西仓。”
陈骤放下望远镜:“王寿这人,你打过交道吗?”
“打过。”大牛咧嘴,露出一口黄牙,“之前在太原府校场比过武。这人是卢杞提拔上来的,武艺稀松,但心眼多。当时比射箭,他箭靶上比别人多扎了三支——后来才知道是他亲兵偷偷帮着扎的。”
旁边胡茬哼了一声:“这种货色也能守雁门关?”
“卢杞的人嘛。”周槐在一旁说,“听话比本事重要。”
陈骤没接话,只是盯着关墙上那面“王”字大旗。旗是新的,绸面在夕阳下泛着暗红的光。
“去喊话。”他说,“按规矩来。”
一个嗓门洪亮的士兵策马出列,跑到关前百步,勒住马,仰头喊:“关上的兄弟听着!北庭都护府陈将军奉旨进京!请王将军开关放行!”
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关墙上沉默了片刻,然后一个校尉探出头:“可有圣旨?拿出来验看!”
士兵回头望。陈骤催马向前,马蹄不紧不慢地踏着碎石路。他在关前五十步勒住马,仰头道:“圣旨自然有。请王将军出来说话,本将亲自呈给他看。”
又等了一会儿,关墙上出现一个穿明光甲的身影。圆脸,短须,甲胄擦得锃亮——正是王寿。
“陈将军!”王寿拱手,脸上堆着笑,“久仰久仰!只是朝廷新规,军队离驻地需有兵部调令。将军可有调令?”
“没有调令。”陈骤声音平稳,“但本将奉的是密旨,需面呈圣上。王将军若不信,可派人随本将一同进京,当面问圣上便是。”
王寿脸上的笑容淡了:“陈将军说笑了。末将职责所在,没有调令,实在不敢开关。还请将军原路返回。”
他说到最后四个字时,声音刻意拖长,关墙上的守军齐齐握紧了兵器。
陈骤笑了:“王将军,阻拦奉旨军队,按律当斩。”
“私自调兵,形同谋反!”王寿声音陡然拔高,“陈骤!我敬你是北疆名将,好言相劝。你若执意闯关,休怪王某无情!”
话说到这份上,没必要再客套了。
陈骤调转马头,不紧不慢地回到阵中。马蹄踏在碎石上的声音很清晰,一下,一下,像敲在每个人心上。
“将军,”胡茬凑过来,压低声音,“打不打?”
“打。”陈骤说,眼睛还看着雁门关,“但不必急。让兄弟们扎营,吃饱睡足。明天再说。”
大军在关前三里外扎营。帐篷沿着山谷展开,炊烟很快升起来,在暮色中袅袅盘旋。火头军朱老六的大嗓门老远就能听见:“羊肉炖萝卜!管够!兄弟们快来!”
陈骤在中军帐里摊开地图。牛皮地图有些旧了,边角卷着,上面用朱砂标出了一条红线——从阴山到京城,两千三百里,要过七座关隘。
雁门关是第一关,也是最难的一关。
“硬攻不行。”周槐指着地图上的关墙,“墙高五丈,青石垒的,云梯够不着。城门包铁,厚三寸,撞车撞不开。”
“绕路呢?”窦通问。
“往东是太行山,往西是黄河。”周槐摇头,“绕过去至少多走十天,咱们的粮草耗不起。”
帐内一时沉默。只有油灯的火苗在跳动,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陈骤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移动,最后停在雁门关和太原府之间的一条细线上:“粮道。”
众人眼睛一亮。
“雁门关的粮草,是从太原府运来的。”陈骤说,“十天一趟,五百人押运。下次是什么时候?”
周槐掐指算了算:“三天后。初十。”
“那就等三天。”陈骤的手指在那条细线上点了点,“胡茬,你带一千轻骑,去路上等着。要活的,特别是管文书的官——别弄死了。”
胡茬咧嘴笑:“明白!”
“其他人,”陈骤看向帐中诸将,“这几天轮流去关前叫阵。骂得难听点,激王寿出来。但别真打,做做样子。”
大牛嘿嘿笑:“这个我在行!保管骂得他祖宗十八代从坟里跳出来!”
众人笑了一阵,气氛稍松。
等将领们都出去了,陈骤独自坐在帐中。他拿起桌上的铜碗,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顺着喉咙下去,浇灭了心里那点火气。
帐外传来士兵们的喧闹声——有人在掰手腕,有人在吹牛,还有人在哼小调,调子是北疆的民歌,苍凉里带着股野劲。
这就是他的兵。明天可能要死,今天照样吃得香睡得着。
陈骤放下碗,从怀里掏出苏婉给的那个小布袋。布袋很朴素,粗布缝的,里面装着金疮药和那个护身符。护身符是个小木牌,刻着“平安”两个字,字迹稚嫩,是苏婉亲手刻的。
他握紧木牌,闭上眼。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阴山军堡的灯火,校场上训练的新兵,医营里苏婉忙碌的背影,还有廖文清躺在地上,胸口插着匕首,眼睛瞪得很大。
血债要血偿。
陈骤睁开眼,把木牌揣回怀里。手指碰到另一个硬物——是那枚刻着“冯”字的铜钱。冰凉,硌手。
他掏出铜钱,放在油灯下看。铜钱很旧,边角磨得光滑,“冯”字却刻得深,像要刻进骨子里。
冯保,卢杞。
这两个名字,像两根刺,扎在他心里。
迟早要拔出来。
连血带肉。
三天过得很快。
十月初十,下午,胡茬回来了。
他带回了整整一支车队——三十多辆大车,装满了粮食和草料。押车的五百人全被捆着,串成一串,垂头丧气地走在车队两旁。
“将军,”胡茬翻身下马,从怀里掏出一卷文书,“都在这儿。管文书的老头姓孙,太原府的主事,吓得尿了裤子。”
陈骤接过文书展开。是太原府尹签发的运粮公文,朱红大印盖得端正,日期正是今天。
“孙主事呢?”
“在那边。”胡茬指了指车队中间一辆车。
陈骤走过去。车上坐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穿青色官服,脸色惨白,身子抖得像筛糠。
“孙主事。”陈骤开口。
老头“扑通”跪下来:“将、将军饶命!饶命啊!小的就是运粮的,什么都不知道”
“想活命吗?”
“想!想!”
“那好。”陈骤把文书递还给他,“明天,你还运粮。该怎么说,怎么做,都按平时的来。要是耍花样”
他顿了顿,伸手按在车辕上。车辕是硬木的,他一用力,“咔嚓”一声,裂了道缝。
孙主事腿都软了:“不、不敢!一定照办!一定照办!”
陈骤让人把孙主事带下去好生“照看”,然后把大牛叫来。
“明天你带五百人,换上太原守军的衣服,跟着车队进去。”陈骤说,“进去后别急着动手,等我信号。”
“信号是啥?”
“关墙上会升起三盏红灯。”陈骤说,“看见红灯,就夺城门,放大军进去。”
大牛摩拳擦掌:“早等着了!这几天光骂阵,憋死老子了!”
陈骤拍拍他肩膀:“记住,进去后先控制城门。别恋战,开门是第一要紧的。”
“放心吧将军!”
十一日,清晨。
运粮队出发了。
大牛和五百破军营将士换上太原守军的号衣——青色战袄,皮甲,头上扎着红巾。衣服不太合身,有的袖子短一截,有的裤子长一截,但远看看不出破绽。
车队吱吱呀呀地驶向雁门关。大牛骑在马上,走在车队最前面,嘴里叼着根草茎,眼睛却盯着关墙上的动静。
关墙上,守军早就看见了车队。一个校尉探出头:“来者何人?”
孙主事从车里钻出来,颤巍巍举起文书:“太、太原府运粮队请、请开关”
声音抖得厉害。
校尉皱眉:“孙主事,你声音怎么了?”
“感、感了风寒”孙主事说着,真咳嗽了两声。
校尉没再问,放下吊篮。文书吊上去后,过了约一盏茶时间,城门缓缓打开。
车队开始进城。
大牛的心提了起来。他握紧藏在袍子下的短刀,眼睛余光扫视着关墙
一辆车,两辆车,三辆车
车队全部进了瓮城。就在这时,城门开始缓缓关闭。
大牛心里一紧——难道被识破了?
就在城门即将合拢的瞬间,关墙上突然亮起三盏红灯!
红灯在清晨的薄雾中格外显眼,像三只血红的眼睛。
“动手!”大牛暴喝一声,从马上跃起,一刀砍翻最近的守军。
五百破军营将士同时暴起。他们撕掉外面的号衣,露出里面的北疆战袄,刀剑出鞘,杀向城门。
“敌袭!敌袭!”关墙上警锣大作。
但已经晚了。大牛带人已经冲到了城门洞,正在搬动门闩。守军想冲过来阻拦,被破军营死死挡住。
关墙外,陈骤看见,一挥手下令:“冲锋!”
三万大军如潮水般涌向雁门关。
关墙上箭如雨下,但挡不住冲锋的浪潮。赵破虏的弓弩手在冲锋中仰射,箭矢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在关墙上,压得守军抬不起头。
城门洞里,大牛亲手砍断了最后一根门闩。
“开——门——”
沉重的包铁城门被缓缓推开。
陈骤一马当先冲进去,横刀挥舞,两个迎上来的守军应声倒地。血溅在脸上,热乎乎的,带着腥味。
“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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喊杀声震天动地。
王寿在关墙上看见这一幕,脸都白了。他拔出剑,嘶声大喊:“顶住!给我顶住!”
但兵败如山倒。关墙上的守军见城门已破,军心大乱,有人开始逃跑。
王寿咬牙,亲自带亲卫冲下关墙,想夺回城门。他迎面撞上了大牛。
“王寿!”大牛大笑,手里的刀还在滴血,“等你半天了!”
两人战在一起。王寿的剑法确实不错,一招一式有板有眼。但大牛的刀法是战场上磨出来的,没有花哨,只有狠辣。
打了十几个回合,王寿体力不支,剑被震飞。大牛一刀劈向他面门。
就在这时,一支箭飞来,“铛”的一声射中刀身。刀偏了半分,擦着王寿的肩膀划过。
射箭的是赵破虏。他站在关墙上,冷冷道:“将军要活的。”
大牛骂了句娘,但还是收起刀,一脚把王寿踹倒在地,用绳子捆了个结实。
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五千守军死伤一千多,剩下的全部投降。雁门关,破了。
陈骤走上关墙。墙砖上溅满了血,还没干,踩上去黏糊糊的。远处,几个破军营的士兵正在打扫战场——把晋军阵亡将士的尸体抬到一边,用白布盖上;守军的尸体拖到另一边,堆成小山。
夕阳西下,把这一切都染成了暗红色。
“将军,”周槐走过来,脸上沾着灰,“清点完了。我军阵亡三百一十七人,伤五百四十三人。守军死一千二百余,俘三千七百多。王寿关在牢里,怎么处置?”
“先关着。”陈骤说,“派人去安抚百姓,贴安民告示。守军的尸体埋了,咱们兄弟的送回北疆。”
“诺。”
周槐退下。陈骤独自站在关墙上,望着南方。
雁门关过了,前面还有六关。
一关比一关难。
但他心里很平静——就像阴山下的黑水河,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汹涌。
路还长。
慢慢走。
总能走到头。
“将军,”栓子跑上来,“晚饭好了。朱老六炖了羊肉,让您下去吃。”
“知道了。”陈骤最后看了一眼关外的暮色,转身走下关墙。
身后,雁门关的“王”字大旗被拔下来,扔在地上。一面新的旗缓缓升起——黑底,金边,中间一个巨大的“陈”字。
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像在宣告:
这条路,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