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哐当哐当地往东开,窗户外面是西北荒凉的景色。光秃秃的山,黄扑扑的地,偶尔能看见几棵歪脖子树,在风里晃得像是要折了。天是灰的,云压得很低,看着像要下雨,但半天没见一滴。
柱子靠在硬座车窗边,脸贴着玻璃,眼睛盯着外面,其实啥也没看进去。胸口那块疤已经拆线了,留了道暗红色的印子,像条蜈蚣趴在皮上。肉是长上了,但里头还疼,不是伤口疼,是那种肉底下有东西在钻的疼。他知道,那是残留的能量,清不干净,跟肉长一块儿了。
对面座位上,山猫在闭目养神,但眼珠子在眼皮底下动,没真睡。老枪歪在座位上打呼噜,呼噜声跟火车轮子哐当声混一块儿,听着让人心烦。夜莺坐在过道那边,正用棉签擦她那把坏了的能量步枪,擦得很仔细,一根一根擦枪管里的灰。
郝运来坐在柱子旁边,拿着手机划拉,划一会儿就偷偷瞄柱子一眼,欲言又止的样子。
柱子知道他有话要说,但懒得问。他现在啥都不想管,就想躺着,睡一觉,哪怕这硬座硌得背疼。
火车过了一个隧道,车厢里猛地一黑,接着又亮了。郝运来趁着这档口,把手机递到柱子眼皮底下。
“柱子哥,你看看这个。”
柱子斜眼瞅了瞅。屏幕上是个聊天界面,对方头像是个青铜鼎的剪影,名字是一串乱码。聊天记录里,对方发了张图片,是张青铜鼎的局部特写,鼎身上刻着复杂的纹路。
“啥玩意儿?”柱子问,声音有点哑。
“有人私信我。”郝运来压低声音,“就刚才,我在直播平台上发的哑巴峪见闻——当然没说细节,就说了点玄乎的——这人就找过来了,发了这张图。”
柱子接过手机,放大图片看。
鼎是青铜的,锈得厉害,但纹路还能看清。那是种很古老的饕餮纹,跟普通博物馆里看到的不太一样。纹路更狰狞,更扭曲,像是无数张嘴在互相撕咬。鼎身一角,有个很小的、不起眼的刻痕,形状
柱子心里猛地一跳。
那刻痕,像片鳞片。
跟他从刘寡妇那儿得来的那片,很像。
不,不是像。
几乎一模一样。
“这人说啥了?”柱子问。
郝运来往下划了划聊天记录。对方只发了一句话:
“真正的盛宴,才刚开始。”
柱子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真正的盛宴。
什么意思?
“这人谁?”柱子问。
“不知道。”郝运来摇头,“id是乱码,点进去啥也没有,就这张图,这句话。天禧暁税王 最新璋踕哽薪筷我回了几条,问他是谁,想干啥,没回。”
柱子把手机还给郝运来,看向山猫。
山猫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正看着他。
“咋了?”山猫问。
柱子把情况说了。山猫接过郝运来的手机,盯着那张图看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
“把图发给我。”山猫说。
郝运来赶紧操作。山猫收到图,转手就发给了局里技术部门,附了条语音:“查一下这张图的来源,还有发信人的id,越快越好。”
发完,他把手机还给郝运来:“以后这种事,第一时间汇报。”
郝运来缩了缩脖子:“是,领导。”
车厢里又安静下来。
柱子重新靠回车窗,但脑子里静不下来了。
那张图,那句话,还有那片鳞片刻痕
如果那鳞片真的跟刘寡妇那片有关,那这青铜鼎,可能就跟“碎片”有关。
而“真正的盛宴”,是不是指昆仑山?
他胸口那块疤,又开始隐隐发热。
不是疼,是那种被召唤的感觉。
像是在说:对,就是那儿,该去了。
火车又开了两个多小时,中途停了个小站,上来几个人,车厢里更挤了。空气里有股泡面味、汗味,还有不知道谁脱了鞋的脚臭味。
柱子有点恶心,站起来想去厕所洗把脸。刚站起来,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山猫伸手扶了他一把。
“没事吧?”山猫问。
“腿麻了。”柱子说。
他慢慢挪到车厢连接处,那儿有厕所,还有个洗手池。水池很脏,瓷面裂了,水龙头滴着水。柱子拧开水龙头,水很小,流出来是黄的,带着铁锈味。他等水清了点,掬了把水洗脸。
水很凉,激得他一哆嗦。
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人。
脸是肿的,眼睛底下两圈黑,嘴唇干得裂了口子。胸口那道疤从领口露出来一点,暗红色,边缘有点发黑,像是烧焦的。
他伸手摸了摸。
疤底下,那点残留的能量,还在跳。
跟着火车轮子的节奏,一下,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跟他共鸣。
洗完脸回座位,郝运来正拿着手机,脸色有点怪。
“柱子哥,”郝运来把手机递过来,“技术部门回信了。”
柱子接过手机看。
屏幕上是局里的内部邮件,措辞很官方,但意思很明确:图片里的青铜鼎是真品,年代初步判断为商周时期,但具体出处不明。发信人的id经过多次跳转,最终指向海外某个无法追踪的服务器。技术部门正在尝试反向追踪,但希望不大。
!邮件最后加了一句:“图片放大后,在鼎身左下角发现微小刻痕,形状与s级物品‘黑色鳞片’高度相似。建议提高警惕。”
s级物品,指的就是刘寡妇那片鳞片。
柱子把手机还给郝运来,没说话。
山猫在旁边,显然也看到了邮件内容。他沉默了几秒,说:“看来,盯上‘碎片’的,不止我们。”
“还有谁?”老枪醒了,揉着眼睛问。
“不知道。”山猫说,“可能是收藏家,可能是研究机构,也可能是别的什么组织。”
“那咱们咋办?”郝运来问。
“等。”山猫说,“等局里安排,等‘溯源’行动开始。”
柱子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等。
他现在最烦的就是等。
伤没好,得等。
行动没开始,得等。
什么都得等。
可心里那股劲儿,等不了。
他能感觉到,胸口那点能量,越来越躁动。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催他。
快点儿,再快点儿。
火车又晃了几个小时,天慢慢黑了。窗外啥也看不见了,只有玻璃上反射的车厢里的灯光,和人影。
夜莺收拾好枪,走过来,坐在柱子旁边的空位上。
“你胸口那伤,”夜莺说,“回去得做个深度检查。”
“检查啥?”柱子睁眼。
“能量残留。”夜莺说,“手术只清除了大部分,但还有一小部分留在深处。那些能量在变化。”
“怎么变化?”
“说不清。”夜莺摇头,“但我能感觉到,你身上的气息,跟之前不一样了。更复杂。”
柱子没吭声。
他自己也能感觉到。
以前身体里就是两股力量——鳞片的和“碎片”的,虽然混在一起,但还能分出来。现在不一样了,两股力量彻底绞在一块儿,分不开了,还多出点别的味道。
像是哑巴峪那个怪物的味道。
虽然很淡,但确实有。
“回去再说吧。”柱子说。
夜莺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夜里十点多,火车到了中转站。他们要在这儿换车,继续往东。
月台上人很多,吵吵嚷嚷的。柱子跟着人群下车,冷风一吹,浑身一激灵。西北的晚上冷得厉害,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山猫去窗口换票,老枪看着行李,夜莺在打电话,大概是跟局里汇报情况。
郝运来凑到柱子身边,搓着手,哈着白气:“柱子哥,你说那青铜鼎会不会在昆仑山?”
“不知道。”柱子说。
“我查了资料,”郝运来压低声音,“商周时候,昆仑山一带确实有古国,跟中原有来往。如果那鼎是真的,说不定就是从那儿出来的。”
柱子看了他一眼:“你还查了啥?”
“就随便查查。”郝运来挠头,“我还发现,有些古籍里提到,昆仑山里有‘龙墟’,是上古龙族陨落之地。龙身上的东西,比如鳞片啊,骨头啊,都是宝物”
柱子心里一动。
龙墟?
龙族?
他那片鳞片,会不会就是从那儿来的?
“柱子。”山猫回来了,手里拿着新车票,“车还有半小时开,去候车室等着吧。”
众人拎着行李,进了候车室。
候车室里更乱,地上堆着大包小包,小孩哭,大人喊,烟雾缭绕的,不知道多少人在抽烟。
柱子找了个角落坐下,背靠着墙,闭上眼睛养神。
但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
青铜鼎,鳞片刻痕,龙墟,昆仑山
还有那句“真正的盛宴,才刚开始”。
如果哑巴峪只是开胃菜,那主菜是什么?
在昆仑山?
正想着,胸口那块疤,突然剧烈地抽痛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隐痛,是尖锐的、像被针扎的痛。
柱子猛地睁开眼,捂住胸口。
“咋了?”山猫问。
“疼。”柱子咬牙。
山猫掀开他衣领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柱子低头看。那道暗红色的疤,这会儿正在发光!
不是亮光,是很暗的、暗金色的光,从疤痕底下透出来,把皮肤映得半透明。光在流动,沿着疤痕的纹路,慢慢扩散。
更怪的是,疤的表面,开始浮现出极淡的、金色的纹路——跟青铜鼎上那些饕餮纹,很像。
“这”老枪凑过来看,“啥情况?”
柱子也不知道。
他能感觉到,那股能量在暴动。
像是被什么东西强烈地吸引,要破体而出。
“夜莺!”山猫喊。
夜莺跑过来,一看这情况,立刻从包里掏出个小仪器,对着柱子胸口扫描。
仪器屏幕上的数字疯狂跳动,最后停在一个很高的数值上。
“能量读数在飙升。”夜莺说,“而且性质在改变。”
“改变成啥?”老枪问。
“说不清。”夜莺盯着屏幕,“像在进化?”
进化?
柱子心里一沉。
!进化成啥?
像哑巴峪怪物那样?
他咬紧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试着去控制那股能量。
但控制不住。
能量像脱缰的野马,在他体内横冲直撞。血管在跳,肌肉在抖,骨头在响。
眼前开始发黑。
耳朵里嗡嗡响。
要失控了。
“柱子!”山猫抓住他肩膀,“稳住!”
柱子想说话,但张不开嘴。
就在这时候,候车室的广播突然响了:
“各位旅客请注意,开往xx方向的kxxx次列车开始检票,请持该次列车车票的旅客到3号检票口检票上车”
广播声像盆冷水,浇在柱子头上。
他浑身一激灵,那股暴动的能量,突然平息了。
光暗下去,纹路消失,痛感也退了。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柱子喘着粗气,满头冷汗。
“好了?”山猫问。
“嗯。”柱子点头,声音有点虚。
夜莺看着仪器屏幕:“读数降下来了,回到正常水平。”
“刚才怎么回事?”老枪问。
柱子摇头。
他不知道。
但他有种感觉。
刚才那股能量的暴动,不是无缘无故的。
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发了。
而那个东西,可能就在这附近。
或者,正在靠近。
“车要开了。”山猫站起来,“先上车再说。”
众人拎着行李,往检票口走。
柱子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候车室。
乱糟糟的人群,烟雾,灯光。
没什么特别的。
但他总觉得,暗处有双眼睛,在看着他。
上了新车,找到座位。这次是卧铺,比硬座舒服点。
柱子躺在上铺,盯着车顶。
胸口那块疤,已经恢复了平静。
但他睡不着。
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那一幕。
能量暴动,金色纹路,进化
还有那句广播。
是巧合吗?
还是
他不敢想。
火车开动了,哐当,哐当。
柱子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
但梦里也不安稳。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青铜鼎前,鼎里沸腾着暗红色的液体,无数张脸在液体里沉浮,哀嚎。鼎身上,那些饕餮纹活了,变成一条条触须,伸向他,要把他拉进鼎里。
他挣扎,但挣不开。
触须缠住他,把他往鼎里拖。
鼎里的液体越来越近,他能闻到那股腥味,混合着铁锈和腐烂的味道。
然后,他醒了。
一身冷汗。
车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
新的一天。
离昆仑山,又近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