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出机场,一股湿热的空气就扑面而来,让柱子呼吸都有些困难。空气里混着香料、汽车尾气和水果腐烂的味道,粘稠的厉害。柱子扯了扯领口,衬衫很快被汗浸湿,黏在了后背上。
“我操……”郝运来拖着行李箱跟在后面,满脸是汗,“这地方也太热了。”
夜莺走在最前面,她穿着一身米白色的套装,高跟鞋踩在机场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看起来很清爽。她回头看了一眼郝运来:“少说话,保存体力。”
小李和小王一左一右跟在柱子身边,两人都穿着t恤和休闲裤,眼神却在周围人群里不停扫视。机场里人很多,各种肤色的人说着不同的语言,吵得不行。
柱子拉了拉头上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闷热让柱子胸口的疤又开始发烫,不疼,就是一阵阵的难受。右臂上的纹路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有点热。
一行人走出机场,夜莺拦下一辆出租车。司机是个黑瘦的泰国人,用带口音的英语问:“去哪里?”
“半岛酒店。”夜莺换了流利的泰语回答。
司机惊讶的看了她一眼,咧嘴笑了,露出被槟榔染红的牙:“小姐泰语说得真好。”
车子汇入了曼谷拥堵的车流。街道两边的店铺招牌五颜六色,泰文、中文、英文混在一起,让人眼花。摩托车在车流的缝隙里穿来穿去,喇叭声响个不停。柱子看着窗外,感觉这个城市有种乱糟糟的活力。
“我们比拍卖会早到了两天。”车里,夜莺低声说,“这两天要熟悉环境,摸清拍卖会场地的安保。同时接触当地的情报站,获取最新消息。柱子,你感应控枢的位置,先不要动手。”
柱子点了点头,闭上眼睛集中精神。
黑暗里,雨林的画面再次出现。这次更加清晰了:高大的棕榈树,缠绕的树根,厚厚的落叶,空气里都是植物腐烂的味道。一条泥泞的小路通向密林深处的山洞,山洞里有暗金色的光在跳动,频率和他的心跳一样。
除了这个画面,他还感觉到了危险。危险来自四周。林子里有东西在盯着他,很多双眼睛,藏在暗处。是些别的东西。
他睁开了眼睛。
“怎么样?”夜莺问。
“在雨林里,”柱子说,“具体位置还不清楚,但离市区应该不远。还有……周围有东西看守。”
“什么东西?”
“不知道。”柱子摇了摇头,“感觉不到是人,也不像普通的野兽,带着恶意。”
夜莺点点头,没有再问。
车子停在半岛酒店门口。门童上前开门,夜莺下车,自然的从钱包里抽出几张泰铢递过去。柱子跟着下车,抬头看了看酒店大楼,很气派,玻璃幕墙在阳光下有些刺眼。他心里算了算,在这里住一晚,够他以前干好几个月了。
“走。”夜莺带头走进了大堂。
大堂里的冷气很足,跟外面完全是两个世界。夜莺走到前台,用泰语报出预定的名字,前台小姐微笑着递上房卡。
他们开了两间套房,夜莺一间,柱子和郝运来一间,小李和小王在隔壁另开了一间标准间。电梯里,郝运来凑到柱子身边,压低了声音:“柱哥,我刚才看到个人。”
“谁?”
“是李维的一个保镖。”郝运来压着声音,眼睛瞟了眼电梯的摄像头,“资料照片里有他,光头,左眉有道疤。他刚才就在大堂休息区看报纸,我们进来的时候,他把报纸放下来看了我们一眼。”
柱子心头一跳:“他认出我们了?”
“不确定,”郝运来说,“但肯定注意到我们了。”
电梯到了楼层,走廊里铺着厚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夜莺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刷卡开门前,回头说:“半小时后,来我房间集合。郝运来,把你查到的资料整理好。”
进了房间,柱子把背包扔到床上。房间很大,透过落地窗能看到湄南河的景色。郝运来一进屋就把空调开到最低,然后瘫在沙发上:“活过来了,刚才在外面我感觉自己快熟了。”
柱子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往下看。酒店门口车来车往,没发现什么异常。
但他胸口的疤在跳。
这不是控枢的共鸣,是警告。
有人在盯着他们。不是大堂里那个保镖,是从更远、更隐蔽的地方。
“郝运来,”柱子说,“把你那个掮客朋友的联系方式给我。”
“柱哥你要干嘛?”
“问点事。”
郝运来从手机里翻出个号码发给柱子。柱子拿着手机走进浴室,关上门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一个沙哑的男声,说的是泰语。柱子用夜莺教的几句简单泰语问:“坤猜?”
那边停顿了一下,换成了生硬的中文:“谁?”
“郝运来的朋友,”柱子说,“想买情报。”
“什么情报?”
“龙王最近采购的那批特殊材料,送到哪里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传来打火机的声音,坤猜吸了口烟:“这个情报很贵。”
“多少?”
“五十万泰铢。”
五十万泰铢。柱子眉头一紧,他没有这笔钱。但夜莺给过他一张应急用的金卡。
“可以,”柱子说,“怎么交易?”
“现金。今晚八点,考山路夜市,橙子冰沙摊。你一个人来,带钱。”坤猜说完就挂了电话。
柱子走出浴室,郝运来正趴在地上做俯卧撑。看到柱子出来,他爬起来问:“咋样?”
“约了今晚见面,”柱子说,“要五十万泰铢。”
“我靠,这孙子抢钱啊!”郝运来跳了起来,“柱哥,你真要去?万一是个圈套呢?”
“可能是圈套,”柱子说,“也可能是真情报。夜莺给了备用金卡,我去取钱。”
“那我跟你去!”
“不用。”柱子摇了摇头,“他说我一个人去。你留在酒店,整理资料。”
半小时后,柱子敲开夜莺的房门。夜莺已经换了身便装,正在用笔记本电脑处理信息。柱子把坤猜的事说了。
夜莺听完,想了想说:“可以去,但要做好准备。让小李和小王在暗中跟着你,保持距离。如果情况不对,马上撤退。”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柱子:“你还记得给你准备的应急装备吗?”
柱子点点头。培训时夜莺给过他几样小东西:一枚伪装成纽扣的追踪器,一支看着像钢笔的电击器,还有几颗拇指大小的特制烟雾弹。
“都带着,”夜莺说,“小心点。”
下午,柱子去酒店附近的银行取了五十万泰铢现金,厚厚的一叠,装进一个黑色手提袋里。回到酒店,他把钱放在床上,盯着看了很久。这么多钱,他以前得干好几年。现在,只为了买一条情报。
他摸了摸胸口,那块疤跳得有点乱。
晚上七点半,柱子换了身普通的t恤长裤,挎着手提袋走出酒店。小李和小王已经在大堂等着,两人装作不认识他,各自坐在休息区看手机。
柱子拦了辆出租车:“考山路。”
车子汇入夜晚的车流。曼谷的夜景很亮,到处是霓虹灯招牌,摩托车的引擎声轰轰作响。这座城市白天像个蒸笼,晚上却活了过来,到处都是音乐、笑声和叫卖声。
考山路是背包客聚集的地方,狭窄的街道两旁挤满了摊位和酒吧,音乐声震天响。各国游客在其中穿梭,空气里混着烤肉、啤酒和大麻的味道。柱子下了车,被人流推着往前走。他按坤猜说的,找到了那个橙子冰沙摊,摊主是个瘦小的老太太,正麻利的榨着橙子。
柱子要了杯冰沙,靠在路边慢慢喝。冰沙很酸,但很解渴。
八点整。
一个穿着花衬衫、戴着墨镜的中年男人走到他旁边,也要了杯冰沙。男人很瘦,皮肤黝黑,左手腕上纹着条青蛇。
“钱带了?”男人用中文低声问。
“情报呢?”柱子反问。
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很薄的信封:“材料清单和送货地址都在里面。但我提醒你,那个地方去不得。龙王在那里布了东西,不是人能对付的。”
“什么东西?”
男人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你去了就知道。反正我话带到了,钱呢?”
柱子把手提袋递过去。男人接过掂了掂,转身就走,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柱子捏着信封,没有立刻打开。他感觉有人在看他,不止一个,目光从不同方向刺在他背上。
他转身,朝夜市深处走去。
走了大概五十米,被盯着的感觉越来越强。他拐进一条小巷,巷子里很暗,只有几家酒吧后门的灯亮着,垃圾桶堆在墙角,散发着臭味。
柱子加快脚步。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不止一个。
他走到巷子中间,突然停下,转过身。
三个人堵在巷口。都穿着黑背心,肌肉很壮,胳膊上纹着乱七八糟的图案。其中一个人手里拿着短刀,刀身在灯光下反着光。
“把钱交出来。”拿刀的男人用泰语说,语气很随意。
柱子没动。
男人啧了一声,挥了挥手,另外两个人冲了上来。
柱子侧身躲开第一个人的拳头,同时一脚踹在第二个人的膝盖上。咔嚓一声,那人惨叫着倒地。第一个人转身又是一拳,柱子抓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拧,又是咔嚓一声,手腕断了。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拿刀的男人愣了一下,然后骂了句脏话,挥刀冲了过来。柱子后退一步,从口袋里掏出那支钢笔状的东西,对着男人按了一下。
没有声音,但男人身体猛的一僵,抽搐着倒了下去,手里的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柱子走过去,蹲下身捡起刀,盯着男人的眼睛:“谁让你们来的?”
男人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柱子伸手在他脖子上按了一下。这是夜莺教的穴位,能让人暂时失去反抗能力。男人眼睛一翻,晕了过去。
柱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看了眼巷口,小李和小王已经赶到,只是站在那儿没进来,对他点了点头。
柱子走出巷子,回到主街。人群依旧喧闹,音乐依旧震耳,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他走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打开了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纸,用泰文写着一个地址和几行字:
“北榄府,班帕嘎县,雨林深处,坐标n13°45, e100°30。看守:蛇奴三人,蛊虫群,降头结界。建议:勿近。”
纸上还画了张简易地图,标出了进山的路。
柱子盯着那个坐标,胸口那块疤突然剧烈的跳动起来。
是共鸣。
那片控枢,就在那里。
他把纸折好塞进口袋,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夜市深处。
黑暗里,好像有双眼睛在看着他。
那不是人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