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清晨,天亮得格外迟。
卯时初刻,窗外还是一片沉沉的黛蓝色,唯有东方天际透出一线极淡的鱼肚白,勉强勾勒出宫殿飞檐模糊的轮廓。
彻骨的寒意凝滞在空气中,连偶尔传来的、远处宫门开启的沉重吱呀声,也仿佛被冻得迟缓了。
万籁俱寂,唯有呼啸的北风,不知疲倦地掠过空旷的宫苑,卷起昨夜残留的些许雪沫,扑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而执拗的沙沙声。
凤仪宫内却早已灯火通明。
银骨炭在巨大的鎏金兽首铜盆里安静地燃烧,释放出足以驱散严寒的暖意,将室内烘得如同暖春。
然而,这暖意却似乎无法渗透到殿中每个人的心里。
江浸月已经起身,坐在梳妆台前。
镜面是打磨得极为光滑的铜镜,边缘镶嵌着繁复的螺钿花纹,清晰地映出她淡漠的容颜和身后侍立宫人们屏息凝神的身影。
蕊珠手持玉梳,正为她梳理那一头长及腰际、光滑如缎的墨发,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
另一名宫女手捧托盘,上面整齐摆放着各色胭脂水粉、金银簪环,在灯下闪烁着冰冷而昂贵的光泽。
一切流程都与往日无异,严谨、规矩,透着皇家独有的、一丝不苟的奢华。
直到殿外传来熟悉的、刻意放重却依旧带着威仪的脚步声。
蕊珠梳理的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只是眼神里掠过一丝了然的谨慎。
殿内侍立的宫女们更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
顾玄夜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肩头还带着从外面带来的、未曾散尽的寒气,轮廓分明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在踏入内室、目光落在梳妆台前那个单薄背影的瞬间,变得异常专注,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狩猎般的锐利。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先去用早膳或是查看奏报,而是径直走到了梳妆台旁。
“都给朕退下。”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蕊珠等人立刻躬身,无声且迅速地退至外间,并将内室的鲛绡帐幔轻轻放下,隔绝出一方更为私密,也更为令人窒息的空间。
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铜盆中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江浸月透过铜镜,看着他一步步走近,最终停在她的身后。
他的身影高大,几乎完全笼罩了她,在镜中投下一片沉沉的阴影。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目光依旧落在镜中自己模糊的影像上,仿佛他的到来与她无关。
顾玄夜的视线,先是落在蕊珠刚刚梳理顺滑、尚未挽起的青丝上,随即下移,定格在她那双天然成型、姣好却总是带着疏离弧度的眉毛上。
他伸出手,从琳琅满目的妆奁中,准确地拈起一支尖细的、用上好青黛石精心研磨制成的眉笔。
那动作自然得仿佛他每日都做这件事。
“朕来。”
他说道,语气平淡,却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江浸月的身体,在听到这两个字的瞬间,有了一刹那极其细微的紧绷,如同被无形的手指拨动的琴弦。
她没有动,但透过镜子,能清晰地看到她那纤长睫羽微微颤动了一下。
顾玄夜仿佛没有察觉到她的抵触,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
他俯下身,左手伸出,指尖带着刚从室外带来的微凉,轻轻托住了她的下颌,固定住她的脸,迫使她不得不更清晰地面对镜中,也面对他。
那触碰并不粗暴,甚至可以说是温柔的,带着一种刻意的、流连般的摩挲。
但其中蕴含的、不容抗拒的力道,却让江浸月袖中的手指悄然蜷缩。
他右手执起眉笔,凑近她的眉骨。
距离太近了。
他温热的呼吸,带着独属于他的、那混合着冷冽与暖意的熏香气息,若有若无地拂过她的额角、脸颊,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和更深的排斥感。
她能清晰地看到他低垂的眼睫,挺直的鼻梁,以及那紧抿的、显示着不容打扰的专注的唇线。
他没有立刻下笔。
而是先用指腹,极其缓慢地、带着某种描摹意味,轻轻抚过她天然的眉形。
那动作,不像是在为妻子描眉,更像是在审视、在熟悉一件即将被自己重新塑造的所有物。
然后,笔尖终于落下。
青黛触及皮肤,带来一丝冰凉的触感。
他画得极慢,极细致,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艺术作品。
笔尖沿着她眉骨的弧度,一点点地、小心翼翼地勾勒、填充。
他的呼吸因为她而屏住,全副心神都凝聚在那方寸之间。
江浸月被迫仰着脸,承受着这亲密到令人窒息的距离,和他那专注到近乎偏执的目光。
她能感觉到笔尖划过皮肤的每一分轨迹,能听到彼此交织的、压抑的呼吸声。
镜中,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正牢牢锁住她的眉眼,那里面翻涌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占有的满足,有塑造的快感,还有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仿佛通过这种方式,他就能在她身上打下独一无二的、只属于他的烙印。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殿外的风声、远处隐约的宫人走动声,都变得模糊不清。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这梳妆台前诡异的静谧,和他手中那支细细的眉笔,在她眉间缓慢移动的细微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停下了笔。
但他并未立刻退开。
他依旧维持着俯身的姿势,左手依旧托着她的下颌,目光如同最苛刻的鉴赏家,仔细端详着镜中她的新眉形——那并非时下流行的任何样式,而是更偏向英气、带着明显他个人审美的轮廓。
看了许久,他似乎终于满意了。
他放下眉笔,那只原本托着她下颌的手,转而捧住了她的脸颊,拇指带着滚烫的温度,极其轻柔地抚过刚刚画好的眉梢。
然后,他俯身,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抵上了她的额头。
两人鼻尖几乎相触,呼吸彻底交融。
他闭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声音低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疲惫的执拗,在她耳边缓缓响起,如同最缠绵的情话,也如同最严厉的警告:“这眉,是朕画的。”
他的气息灼热,
“只有朕能看到,能触碰。”
他微微睁开眼,深邃的眸子里清晰地映出她毫无波澜的脸,语气陡然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强制:“你若自己擦了”
他顿了顿,指尖微微用力,迫使她更清晰地感受他的存在,
“朕便再画。一次,十次,百次直到你习惯为止。直到这眉毛,就如同你身体的一部分,再也想不起它原本的样子。”
说完,他不再停留,直起身,最后深深地看了眼镜中那带着他印记的眉眼,转身,大步离开了内室。
帘幔晃动,带起一阵微小的气流,吹动了妆台上跳跃的烛火。
内室重新恢复了寂静。
江浸月依旧坐在妆台前,一动不动,如同化作了一尊玉雕。
镜中映出的女子,眉眼被重新勾勒,平添了几分不属于她的、被强行赋予的英气与冷冽。
那眉形确实精致,却像是一副精心打造的面具,牢牢覆在了她的脸上。
许久,她才缓缓抬起手,指尖微颤,几乎要触碰到那新鲜的、还带着青黛微凉触感的眉梢。
但在指尖即将触及的瞬间,她停住了。
她看着镜中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自己,看着那两道如同枷锁般刻在她眉骨上的线条,眼底深处,是一片荒芜的冰原,以及冰原之下,汹涌的、却被死死压制的暗流。
她最终,缓缓放下了手。
窗外,天色终于亮了一些,但那阳光,似乎也无法穿透这重重宫阙,照进这被温柔胁迫所笼罩的、华丽的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