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宫中年节的气氛愈发浓重,各宫门前开始悬挂彩灯,内务府忙着分发年赏,空气里似乎都飘着糖瓜和蜜供的甜香,驱散着严冬的寒意。
然而,这份属于寻常人家的、带着烟火气的暖意,却丝毫未能浸润那座至高无上的宫阙——乾元殿。
连日来,乾元殿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宫人们行走无声,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触怒了那位明显处于极端情绪中的帝王。
而这一切压抑的源头,都指向了那支名为《惊鸿》的舞。
无人知晓具体缘由,只知陛下近日对前朝已故晏帝楚天齐的旧事,尤其是与其皇后相关之事,表现出了近乎病态的执着。
而《惊鸿舞》,据某些隐秘的、不敢宣之于口的流言所说,曾是皇后还在晏国时,在某个极为重要的宫宴上,为楚天齐一舞动天下的名舞。
据说,当时的晏帝眼中,唯有那一道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的身影,再无他人。
这流言,如同最毒的刺,深深扎进了顾玄夜的心底,化脓,溃烂,成了他无法摆脱的心魔。
他无法忍受,那个死去的男人,曾拥有过她那样倾注了灵魂的舞姿,拥有过她流转的眼波,而他,贵为天下之主,得到的却只有一具冰冷的躯壳和一潭死水般的眼神。
他要看她跳!他必须看她跳!
他要亲眼看着,在他面前,跳这支曾属于另一个男人的舞!
他要证明,他能拥有她的一切,包括这支舞,包括那本该只为他一人绽放的风华!
命令是在一个午后骤然下达的。
尚仪局最好的乐师被紧急召入宫中,封闭在一处偏殿,日夜不休地排练《惊鸿》的曲谱。
舞衣则由尚服局最顶尖的绣娘,用比云霞更绚烂的鲛绡,比月光更莹润的银线,参照着某些模糊的记载,赶制而成,华丽得近乎不真实。
这一切准备,都在一种无声的、山雨欲来的紧张中进行。
没有人敢问为什么,也没有人敢去猜测皇后的反应。
表演被安排在了小年夜的宫宴之后。
原本喜庆的宴席,因着这突如其来的安排,而蒙上了一层诡异的色彩。
宗亲重臣们觥筹交错间,眼神却不时瞟向御座上面无表情的帝王,以及他身边那位自始至终未曾动过几下筷箸、神色淡漠如雪的皇后。
宴席撤下,宫人迅速将大殿中央清空。
丝竹声起,却不是宴席上欢快的曲调,而是一段空灵中带着几分哀婉、激越处又隐含决绝的陌生旋律——《惊鸿》。
乐师们坐在角落,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手指在琴弦笛孔间穿梭,不敢有丝毫差错。
大殿两侧的宾客们屏息凝神,目光复杂地投向那空荡的殿中央。
顾玄夜侧过头,看向身旁的江浸月,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也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扭曲的期盼:“皇后,去吧。穿上朕为你准备的舞衣。”
江浸月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他,没有愤怒,没有抗拒,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她站起身,在蕊珠和另一名宫女颤抖的搀扶下,走向后殿更换舞衣。
当她再次出现在大殿入口时,整个大殿仿佛瞬间失去了所有声音。
那身鲛绡舞衣,在宫灯的映照下流光溢彩,层层叠叠,勾勒出她窈窕曼妙的身姿,广袖如云,裙摆似浪。
脸上覆着一层轻薄的白纱,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曾经或许顾盼生辉,或许情深似海,但此刻,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空洞。
音乐流淌,如同山涧清泉,又似月下松涛。
她动了。
足尖轻点,罗袜生尘。
每一个旋转,每一个回眸,每一个舒臂展袖,都精准得如同用尺子量过,完美地复刻了传说中的《惊鸿》之姿。
她的身体柔韧如柳,轻盈似燕,舞姿之美,确实当得起“惊鸿”二字,足以令在场所有人心驰神荡。
然而,没有灵魂。
她的眼神,始终是空的。
那目光穿透了眼前的所有人,包括高踞御座、死死盯着她的顾玄夜,投向了不知名的虚空。
仿佛她只是在完成一项枯燥的任务,一具被丝线操控的、精美绝伦的傀儡。
那华美的舞衣,那空灵的乐曲,都无法在她眼底激起半分涟漪。
顾玄夜握着酒杯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泛白。
他看着她翩跹的身影,那舞姿越是完美,越是灵动,他心中的怒火和绝望就燃烧得越是炽烈!
他想起密报中描述的,她在晏宫跳这支舞时,是如何的“眼波流转,情意绵绵”,如何让那个男人“目眩神迷,如痴如醉”!
为什么?!为什么对那个死人就能够倾注所有情感,对他,就只能是这样该死的、冰冷的、毫无生气的平静?!
舞至高潮,乐曲变得激越,她的动作也随之加快,一个完美的、如同鸿雁展翅高飞般的凌空飞跃,衣袂飘飘,仿佛真的要乘风归去。
就在这一瞬间,顾玄夜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了!
“够了!!”
他猛地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霍然起身,将手中的金杯狠狠掼在地上!
酒液四溅,碎裂声刺耳。
他不顾帝王威仪,如同疯魔一般,几步冲下御座,冲到了大殿中央,冲到了刚刚舞毕、静立原地的江浸月面前。
音乐戛然而止。
乐师们吓得僵在原地,满殿宾客惶然起身,不知所措。
顾玄夜一把死死抓住江浸月单薄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他赤红着双眼,额头青筋暴起,对着她近在咫尺却仿佛远在天涯的脸,嘶声咆哮,声音因为极致的痛苦和愤怒而完全变形:“为什么?!你告诉朕为什么?!为什么对那个楚天齐!你就能眼波流转!就能情意绵绵!!对朕!对朕就只剩下这该死的平静!这该死的、像死人一样的平静!!啊?!你说话啊!!”
他疯狂地摇晃着她,试图从她那片荒芜的眼底,摇出一丝一毫属于他的情绪,哪怕是恨,哪怕是厌!
江浸月被他摇晃得发髻松散,步摇珠钗叮当作响,覆面的白纱也飘落在地,露出那张苍白却依旧绝美、也依旧冷漠的脸。
她没有挣扎,甚至没有看他,只是任由他发泄着,如同狂风暴雨中一株没有根系的浮萍。
她的无声,她的漠然,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顾玄夜猛地松开她,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剜过那些吓得魂不附体的乐师,最终定格在那张演奏主旋律的、价值连城的古琴上。
“该死的曲子!!”
他狂怒地嘶吼着,猛地拔出腰间装饰用的、却依旧锋利的短剑,在众人惊恐的抽气声中,几步跨到乐师面前,挥剑狠狠劈下!
“铮——嗡——!”
几声刺耳欲聋的断裂声响起!
琴弦应声而断,疯狂地卷曲、颤抖!剑势不止,狠狠劈在琴身之上!
上好的桐木琴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瞬间碎裂开来,木屑纷飞!
破碎的琴身滚落在地,如同他此刻濒临崩溃、一片狼藉的理智。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顾玄夜粗重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以及那残破琴身偶尔发出的、细微的木头断裂声。
他持剑而立,胸口剧烈起伏,赤红的双眼死死地盯着地上那堆碎片,又缓缓抬起,看向依旧静立原地、仿佛一切与她无关的江浸月。
那一刻,他不再是睥睨天下的帝王,只是一个被嫉妒和绝望彻底吞噬的、可怜又可悲的男人。
江浸月缓缓抬起眼,终于看向他,看向他手中犹自嗡鸣的短剑,看向地上那破碎的琴。
她的眼神,依旧平静,只是在最深的地方,掠过一丝极淡、极淡的,如同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般的嘲讽。
而这丝嘲讽,比任何言语的反击,都更让顾玄夜痛彻心扉。
他猛地扔下短剑,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压抑的低吼,转身,踉跄着,几乎是逃离了这个让他尊严扫地、让他理智尽失的地方。
留下满殿的死寂,一地的狼藉,和一个始终平静得令人心寒的皇后。
那支曾一舞动天下的《惊鸿》,终究在今夜,以最惨烈的方式,碎裂成了无数片,连同某些人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一起埋葬在了这个寒冷的小年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