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阳光难得冲破连日的阴霾,金辉洒落,却并无多少暖意,只是将覆盖着未化残雪的琉璃瓦顶映照得一片刺目冷冽。
宫道上的积雪被宫人仔细清扫至两侧,露出湿漉漉的青石板,空气里弥漫着冰雪消融特有的清寒气息。
玄京城的这个冬天,似乎格外漫长而僵冷。
前朝宣政殿内,炭火烧得极旺,驱散了殿宇高阔带来的寒意,却驱不散弥漫在文武百官之间的某种紧绷与揣测。
今日的朝会,气氛明显与往日不同。
御座之侧,不知何时,增设了一道精致的珠帘。
细密圆润的珍珠串成的帘幕,在透过高窗的光线下闪烁着柔和却疏离的光晕,其后设有一座凤座,一道模糊而挺直的身影端坐其后,虽看不清面容,但那沉静的气度,已足以让殿中许多老臣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皇后江浸月,竟要垂帘听政!
这个消息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几日来,前朝后宫议论纷纷,反对之声并非没有。
御史台的奏本雪片般飞向顾玄夜的御案,无非是“后宫不得干政”、“牝鸡司晨,惟家之索”之类的老生常谈。
然而,皇帝的态度却暧昧不明,既未明确驳斥,也未立即准允。
直到今日,这道珠帘,已然说明了一切。
顾玄夜高坐于龙椅之上,玄色朝服衬得他面容冷峻,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臣工,最终落在那道珠帘之上,眼神复杂难辨。
他清楚地知道她想要什么——不仅仅是“学习政务,为陛下分忧”这般冠冕堂皇的理由,她是在寻求一个平台,一个可以名正言言顺接触前朝、培养势力、积蓄力量的跳板。
他本该断然拒绝,将这危险的苗头扼杀在萌芽之中。
以祖制、以朝议、以他帝王的权威,他有无数种方法可以阻止。
可鬼使神差地,他想起了那日在凤仪宫,她提出这个请求时的情景。
她穿着庄重的皇后朝服,脸色虽仍苍白,但脊背挺得笔直,眼神不再是病中的空洞或冰冷的漠然,而是沉淀着一种他熟悉的、属于当年那个在揽月轩与他纵横捭阖的江浸月的冷静与锐利。
“臣妾久病初愈,深感陛下日理万机,忧劳国事。臣妾蒙陛下不弃,忝居后位,愿效仿古之贤后,学习政务,以期能为陛下分忧万一。”
她的措辞恭敬而得体,挑不出错处。
他当时是什么反应?
他记得自己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
然后,在宫人们屏息的注视下,他伸出手,指尖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捏住了她小巧而冰凉的下巴,迫使她抬起眼眸与他对视。
他的动作看似亲昵,如同夫妻间的狎昵,但语气却低沉而充满威胁,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皇后既有此心,为国为民,朕……岂能不允?”
他微微俯身,靠得极近,几乎是贴着她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带着冰冷的警告补充道:“只是……别忘了你的身份。”
她是他的皇后,是他的所有物,无论她想要什么,都必须在他的掌控之下。
她眼睫微颤,并未挣扎,只是顺从地垂眸,掩去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声音平稳无波:“臣妾……谨记。”
于是,便有了今日宣政殿内的这道珠帘。
此刻,朝议已经开始。
议题是关于北方边境与戎族互市的具体细则。
戎族今冬遭遇罕见白灾,牛羊冻死无数,求和意愿强烈,愿意开放几处边境榷场,以皮毛、牲畜换取宸国的粮食、盐铁。
这本是利国利民、稳定边疆的好事,但在具体操作上,朝臣们争论不休。
以户部尚书为首的一派主张严格控制交易品类和数量,尤其限制铁器等可能用于制造武器的物资流出,以防养虎为患。
而以兵部一些将领为代表的一方,则认为应当适度放宽,以换取戎族更大的诚意和更优质的战马,并可借此分化戎族各部。
双方引经据典,各执一词,吵得面红耳赤。
顾玄夜高坐龙椅,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面色沉静,并未轻易表态。
他的目光,时而扫过争论的臣子,时而,会若有若无地飘向那道珠帘。
帘后的身影,始终保持着端坐的姿态,安静地聆听着。
就在争论陷入僵局,户部尚书与一位兵部侍郎几乎要捋袖子对峙时,珠帘后,传来一道清冽而平和的女声,不高,却瞬间压过了殿内的嘈杂。
“诸位大人,可否容本宫一言?”
殿内霎时安静下来。
所有目光,惊疑、审视、不屑、好奇,齐刷刷地投向那道珠帘。
顾玄夜眸光微闪,抬手示意:“皇后但说无妨。”
“谢陛下。”
“户部担忧资敌,兵部渴求良马,皆是为国考量,其心可鉴。然,互市之策,重在‘互’字,若只一味防范或索取,恐难长久。”
她略一停顿,似乎在组织语言,随即清晰地说道:“本宫以为,或可采取‘分级管理,动态调整’之策。将互市物资分为三类:一为民生必需,如粮食、布帛、茶叶,可适度放开,以解戎族燃眉之急,彰显我朝天恩;”
“二为战略物资,如铁器、良马,需严格管控,设立专营,交易数量、流向皆需登记造册,定期核查;三为禁运之物,如弩机、精钢、弓弩制作技艺等,绝不可流出。”
“此外,”
她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可要求戎族以其贵族子弟为人质,入京‘学习’,实则羁縻。同时,派遣我朝精通戎语、熟知边情之官员常驻榷场,不仅管理交易,更可收集情报,洞察其动向。如此,既可得互市之利,又可最大限度防范其弊,将主动权,牢牢握于我方手中。”
一番言论,条理清晰,思虑周全,不仅综合了户、兵两部的顾虑,更提出了更具操作性和前瞻性的具体方案。
尤其是“分级管理”和“派遣常驻官员”的建议,让不少原本对皇后听政抱有偏见的老臣,都露出了思索之色。
殿内一片寂静。
方才争吵的户部尚书和兵部侍郎,此刻都陷入了沉思。
顾玄夜看着珠帘后那道模糊却透着冷静与智慧的侧影,心中滋味复杂难言。
有惊讶于她对边务如此了解,有对她这番精妙策略的暗自赞叹,更有一种……奇异的、仿佛回到过去的熟悉感。
当年在揽月轩,他们便是这样,对着地图与情报,一步步剖析局势,制定策略。
只是,那时她的智慧是为他所用,他们的目标是共同的。
而现在,她坐在珠帘之后,提出与他臣子意见相左、甚至可能修正他潜在倾向的策略。
她不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展现她的价值,为了在这朝堂之上立足,为了……让他也尝尝被“制衡”的滋味。
一种混合着警惕、欣赏,甚至隐隐有一丝棋逢对手般的兴奋感,在他心底滋生。
他并未立刻采纳她的建议,而是将目光投向下方众臣:“皇后之言,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新一轮的讨论开始了,但基调已然改变,从争吵转向了更具建设性的探讨。
珠帘之后,江浸月微微挺直了背脊。
她能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有探究,有敌意,也有如同此刻悄悄抬头、眼中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崇拜光芒的崔莹莹。
她作为低阶女官,有幸在殿角负责记录会议要点。
她更清晰地感受到了御座上那道深沉目光的注视。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这条垂帘听政之路,必定步步荆棘。
但当她听到自己的策略被认真讨论,感受到那久违的、凭借智慧影响局势的力量感时,一种冰冷的、坚定的东西,在她心底生根发芽。
顾玄夜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看着她在帘后从容周旋的姿态,看着她冷静分析时微抿的唇角,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智慧惊人的江浸月。
明知她是在培养势力,是在与他博弈,他心中却鬼使神差地,开始享受起这种隔帘相望、心智交锋的快感。
这江山,这棋局,似乎因为她的再次入局,而变得愈发波谲云诡,也……愈发有趣了。
殿外的冬日阳光依旧冷冽,但宣政殿内,权力的天平,已然因为一道珠帘的落下,开始了微妙的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