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中秋,宸宫内外早已装点一新,处处张灯结彩,洋溢着佳节应有的喜庆。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巨大的宫灯将通往太极殿的宫道照得亮如白昼,两侧陈列的菊花争奇斗艳,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桂花香气与美食的诱人气息。
然而,在这片看似祥和热闹的表象之下,是无数紧绷的神经与暗藏的机锋。
今日的中秋夜宴,不仅是皇室团聚、君臣同乐的时刻,更是各方势力观察风向、试探虚实的舞台。
太极殿内,更是极尽奢华。
鎏金蟠龙柱支撑着绘有精美藻井的穹顶,无数宫灯与烛台将大殿映照得金碧辉煌,恍如白昼。
御座高高在上,其下百官按品级端坐于两侧长长的食案之后,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悦耳,舞姬们身着彩衣,随着乐声翩翩起舞,水袖翻飞,姿态曼妙。
江浸月端坐于御座之侧稍低的凤座之上,穿着一身正红色蹙金绣鸾凤和鸣的皇后朝服,头戴珠翠凤冠,妆容精致,仪态万方。
只是,那双被浓密睫羽半掩着的眸子,却如同结了冰的湖面,映不出半分佳节应有的暖意,与这满殿的热闹喧嚣格格不入。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探究的、敬畏的、谄媚的,当然,也不乏隐藏在笑容下的嫉妒与审视。
前几日她在朝堂上那番“怀柔之策”虽被驳回,却已如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不小的涟漪。
宴至中巡,气氛愈发活络。
酒过三巡,一些宗室勋贵开始按捺不住,纷纷起身,向御座上的帝后敬酒,说着吉祥如意的祝词。
一位年迈的郡王,颤巍巍地举起酒杯,面向江浸月,满脸堆笑:“皇后娘娘母仪天下,泽被苍生,老臣敬娘娘一杯,愿娘娘凤体安康,福泽绵长!”
按照宫规,皇后可浅酌示意,或由宫女代饮。
江浸月正欲抬手,示意身旁的宫女,一只骨节分明、戴着翡翠扳指的手却先一步伸了过来,稳稳地接过了那杯斟满的御酒。
是顾玄夜。
他甚至没有看江浸月一眼,目光平淡地落在那位郡王身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皇叔年迈,心意到了即可。皇后的酒,朕代饮。”
说罢,仰头,将那杯琥珀色的液体一饮而尽,动作流畅,没有丝毫犹豫。
老郡王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躬身:“陛下体恤,老臣……老臣惶恐。” 他小心翼翼地退下,额角似乎渗出了细微的汗珠。
大殿内有一瞬间的寂静,许多交换的眼神中充满了惊疑与揣测。
这只是开始。
紧接着,一位颇有战功的侯爷起身,豪爽地笑道:“陛下海量!臣也敬皇后娘娘一杯,愿我宸国江山永固,帝后同心!”
同样地,酒杯刚举向江浸月,顾玄夜的手便再次伸出,接过,饮尽,然后将空杯放回太监捧着的托盘上,面无表情地对那侯爷道:“皇后的酒,朕代饮。”
侯爷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恢复如常,大声道:“谢陛下!”
只是坐回去时,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向凤座上那位始终面无表情的皇后。
第三次,是一位年轻的、试图在帝后面前露脸的宗室子弟。
他或许是想讨好,或许只是循例,端着酒杯上前:“臣弟敬皇嫂……”
“朕代饮。”
顾玄夜甚至没等他说完祝酒词,直接截断,第三次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这一次,整个大殿彻底安静下来。
丝竹声似乎都弱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帝后之间这无声的仪式上。
顾玄夜不需要江浸月的同意,甚至自始至终没有看她一眼。
他只是用这重复的、强势到近乎蛮横的行动,向殿内所有宗亲、勋贵、文武大臣,乃至整个宸国上层宣告:江浸月,是他的皇后,她的一切,包括她应该承受的敬酒、可能面临的刁难、乃至所有的目光与议论,都由他——宸国的皇帝顾玄夜,来承接、来阻挡、来定义。
这是一种极致的占有,也是一种无形的囚笼。
他将她牢牢地禁锢在自己的羽翼之下,不允许任何人,以任何形式,越过他去接触她,哪怕只是一杯酒。
江浸月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陷入柔软的衣料中。
她能感受到那一道道目光中的震惊、了然,以及更深层次的——对皇权绝对掌控的敬畏。
她就像一件被贴上独属标签的珍宝,被顾玄夜以这种极端的方式,展示着他的所有权。
她心中一片冰冷,甚至觉得有些可笑。他以为这样,就能抹去过去,就能让她屈服吗?
宴席在一种微妙而诡异的气氛中继续。
再无人敢轻易向皇后敬酒,所有的焦点似乎都集中在了皇帝身上。
顾玄夜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面色逐渐染上薄红,眼神却愈发深邃,偶尔扫过身旁的江浸月,那里面翻滚着复杂难明的情绪。
终于,宴散。
帝后的銮驾一前一后返回后宫。
顾玄夜显然有了几分醉意,步伐虽依旧沉稳,却比平日慢了些许。
他没有回自己的乾元殿,而是跟着江浸月进入了凤仪宫。
宫人们识趣地迅速退下,并关上了殿门。
殿内红烛高燃,安静得能听到烛花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江浸月正欲吩咐宫人准备醒酒汤,顾玄夜却忽然从身后靠近,带着浓重酒气的温热身躯,有些沉重地靠在了她单薄的肩膀上。
他比她高大许多,这样倚靠着她,几乎将大半重量都压了过来。
江浸月身体瞬间僵硬,下意识地想挣脱,却被他用双臂松松地环住,动弹不得。
“月儿……”
他埋首在她颈窝,灼热的呼吸带着酒气喷洒在她敏感的肌肤上,声音低沉沙哑,含混不清地呢喃,
“谁都不能……灌你酒……”
他的手臂收紧了些,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又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的浮木。
“……只有朕可以……”
这声呢喃,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偏执到极点的宣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脆弱。
仿佛在说,这世间所有的风雨,所有的觊觎,所有的不得已,都由他来挡。
但同时,给予她风雨,让她不得已的,也正是他。
而他,是唯一那个可以“名正言顺”地让她沾染这一切的人。
江浸月僵直地站着,感受着颈间他滚烫的呼吸和那沉重的依靠。
殿内烛光摇曳,将两人相贴的身影投在墙壁上,看似亲密无间,实则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他不需要她的回应,似乎只是醉后无意识的宣泄,又像是积压已久情绪的最后流露。
过了许久,直到他呼吸渐渐平稳,仿佛倚着她睡着了一般,江浸月才极其缓慢地、用尽全力,一点点从他的怀抱中挣脱出来。
她看着他那张即便在睡梦中依旧带着一丝冷硬和倦意的俊颜,眼中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凉。
他宣告了主权,挡去了外界的酒,却将更浓烈、更致命的鸩毒,亲手喂给了她。
而这杯名为“占有”与“纠缠”的毒酒,她不得不饮,直到一方彻底倒下,或者……同归于尽。
殿外的月光清冷地洒落,映照着这深宫之中,永远无法解开的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