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深,金风送爽,却吹不散宸宫深处那无形中日益紧绷的氛围。
宫道两旁,银杏树的叶片已染上灿烂的金黄,偶有风吹过,便簌簌飘落,如同碎金铺地,为这肃穆的宫阙平添了几分诗意与寂寥。
尚宫局所在的院落里,几株老桂花树开得正盛,浓烈的甜香几乎要凝成实质,与空气中隐隐浮动的墨香、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属于权力博弈的紧张感混杂在一起。
在这片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深宫之中,一个不起眼的女官,正悄然经历着内心的巨变与成长的淬炼。
她便是崔莹莹。
如今的崔莹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只能在远处偷偷仰望皇后仪仗、心怀憧憬却无从靠近的低阶女官。
凭借着过人的细心、勤奋,以及一种近乎本能的、对宫廷事务规律的敏锐洞察,她已从众多女官中脱颖而出,升至了一个可以接触到更多核心宫务的中层位置。
然而,地位的提升,并未让她感到满足,反而让她更加清晰地看到了自己与那座巍峨“雪山”之间的差距,以及那雪山之上,令人心驰神往的绝顶风光。
她对皇后江浸月的崇拜,并未因距离的拉近而有丝毫减退,反而在与日俱增的接触和听闻中,发酵成了一种近乎信仰的、带着偏执色彩的忠诚。
这一切的根源,始于一次她有幸近距离参与的、由皇后主持的后宫账目稽核会议。
那是在凤仪宫的偏殿,窗外是萧瑟的秋景,殿内却因皇后的存在而显得格外肃穆。
几位负责六宫用度的掌事女官战战兢兢地汇报着,言辞间多有推诿遮掩。
皇后江浸月端坐于上首,并未动怒,只是静静地听着,指尖偶尔轻轻点过账册上的某一处数字。
当一位资历颇老的尚宫试图以“往年旧例”和“各宫需求不同”来搪塞一笔糊涂账时,皇后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并不高昂,却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旧例?前朝昏聩,后宫奢靡无度,以致国库空虚,民怨沸腾,这便是尔等要遵循的旧例?”
她目光扫过下方众人,明明没有刻意施压,却让所有人都感到脊背发凉,
“至于各宫需求……本宫倒要问问,惠妃宫中上月采买的南海珍珠,尺寸、成色皆与入库记录不符,多出的损耗,去了何处?德妃宫里修缮小厨房的用度,超出预算三成,工匠名单与物料清单可能对应?”
她甚至没有抬高声调,只是用最平静的语气,抛出了一个又一个精准到令人心惊的问题。
她不仅对账目数字过目不忘,更深谙其中可能隐藏的猫腻与关节。
那位老尚宫瞬间脸色煞白,冷汗涔涔而下,再也说不出狡辩之词。
崔莹莹站在殿角负责记录,那一刻,她几乎屏住了呼吸。
她看着皇后条分缕析,将一团乱麻般的账目梳理得清清楚楚,将那些试图蒙混过关的掌事们逼得无所遁形。
那不是简单的查账,那是一场无声的、展现着绝对掌控力与智慧的战役。
皇后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冷静而专注,仿佛世间没有任何难题能困扰她。
“若连区区后宫账目都理不清,如何能窥见前朝经济运作之奥妙?如何能真正为陛下分忧?”
会议的最后,皇后淡淡地说了这么一句,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殿角。
那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崔莹莹的心头。
她突然意识到,皇后所做的,远不止于管理后宫。
她的眼界,早已投向了更广阔的天地。
那种于细微处见真章,于繁琐中掌枢机的能力,让崔莹莹震撼不已。
她心中那个模糊的崇拜形象,瞬间变得清晰而巍峨——这样的皇后,这样的智慧与魄力,便是成为女帝,执掌这万里江山,又有何不可?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在她心中疯狂燃烧起来。
自那以后,崔莹莹的工作态度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不再仅仅满足于完成分内之事,而是开始主动地去钻研。
她利用一切机会,查阅尚宫局积存的旧档,研究历朝历代的后宫制度演变,甚至偷偷托人从宫外带来一些涉及经济、律法的书籍,在夜深人静时秉烛夜读。
她仔细观察皇后处理各项宫务的手法,学习她如何平衡各方利益,如何利用规则达成目的,如何恩威并施,如何在那看似温和的表面下,藏着雷霆万钧的手段。
她将皇后偶尔在垂帘听政后流传出的、关于前朝事务的只言片语都仔细记录下来,反复揣摩。
她的努力没有白费。
在一次涉及宫中物资采买流程优化的讨论中,当众人再次陷入“惯例”与“人情”的扯皮时,崔莹莹鼓起勇气,将自己深思熟虑后写下的一份《宫内物料标准化采买与核销流程》草案呈给了主管女官。
草案中,她不仅提出了清晰的质量标准、价格区间和审批流程,更设计了交叉稽核与定期轮岗的监督机制,最大限度地压缩了从中舞弊的空间。
思路之清晰,考虑之周全,令那位素来严苛的主管女官都刮目相看。
“这是你自己想的?”
主管女官惊讶地问。
崔莹莹低下头,掩去眼中的光芒:“奴婢愚钝,只是平日多观察、多学习,尤其是……仰慕皇后娘娘理事之风范,偶有所得。”
这份草案后来被呈送到了凤仪宫。
据说,皇后翻阅后,并未多言,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但不久后,尚宫局进行了一次不小的人事调整,那位因循守旧的老尚宫被调离了实权岗位,而崔莹莹,则被提拔到了更加核心的位置,开始接触宫份发放、人员考绩等更为重要的事务。
她知道,这不仅仅是她自身努力的结果,更是因为她身上被打上了“皇后赏识”的隐形标签。
她更加确信,自己的路没有走错。
她要以皇后为标杆,拼尽全力,爬到足够高的位置,成为能够真正为皇后分忧、甚至……能够守护这道她心中唯一光芒的臂膀。
宫中的日子就在这般暗流与奋进中悄然流逝。
崔莹莹如同一株渴望阳光的藤蔓,拼命地汲取着一切养分,向着那轮清冷而耀眼的“月亮”不断攀爬。
她处理事务越发干练圆融,对上恭谨,对下公正,渐渐在尚宫局树立起了自己的威信。
偶尔,她能在向皇后汇报宫务时,得到皇后一句简短的“尚可”或一个微微颔首,这便能让她心中雀跃许久,仿佛所有的辛苦都有了回报。
她开始不着痕迹地利用自己的职权,为皇后扫清一些微不足道的障碍,比如,将一些对皇后抱有微词的底层宫人调离重要岗位,或是将一些可能对皇后不利的流言悄无声息地压下去。
她做得隐秘而自然,仿佛一切都只是出于公务所需。
在她心中,皇后的利益高于一切,皇后的意志便是她行事的准则。
她看着皇后在朝堂上与陛下博弈,在后宫与妃嫔周旋,那份在逆境中依旧挺直的脊梁,那份在算计中始终保持的冷静,都让她心中的崇拜与守护欲愈发坚定。
成为尚宫,执掌整个后宫的事务体系,能够名正言顺地站在离皇后更近的地方,为她构建一道更坚固的屏障——这,成了崔莹莹此刻心中最炽热、也最坚定的目标。
她愿意为此,付出所有。
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她伏案疾书的认真侧脸上,那眼中燃烧的,是名为“信仰”的火焰。
这道火焰,终将在这深宫之中,燃出一条属于她的,通往权力核心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