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寒风,如同无数细小的冰刃,呼啸着刮过宸宫巍峨的宫墙。
万物凋零,草木萧瑟,连往日里在檐下叽喳的雀鸟也躲得无影无踪。
天色总是阴沉着,难得见到几日完整的阳光,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干冷的、令人肌肤紧绷的气息。
然而,与这宫外万物蛰伏的沉寂不同,凤仪宫偏殿的一角,却日夜燃着不息的灯火,仿佛一团在严寒中倔强燃烧的火焰。
这里,已然成了崔莹莹临时的“战场”。
自那日被皇后亲口指派协理账目整顿以来,她便将全部身心投入到了这项艰巨的任务中。
原本堆放杂乱账册的偏殿,被她带着几个临时抽调来的、识文断字又心思细腻的小宫女,收拾得井井有条。
几个新打造的多格书架依墙而立,上面分门别类地放置着按“人员俸禄”、“日常用度”、“宫殿修缮”、“庆典事务”、“特殊赏赐”五大类初步整理出来的账册。
每一类下面又用不同颜色的标签细分子项,看上去清爽利落。
崔莹莹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
清晨,当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宫人们尚在睡梦中时,她已点亮了偏殿的烛火;深夜,当万籁俱寂,唯有巡夜侍卫的脚步声偶尔响起时,她仍伏在案前,就着跳跃的灯火,核对着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数字,或是用她那手清秀工整的小楷,重新誊录、归纳。
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机会,是皇后娘娘给她的考验,也是她实现心中抱负、靠近那轮明月的唯一阶梯。
她绝不能失败。
然而,阻力无处不在。
以周尚宫为首的旧有利益群体,虽明面上不敢违抗皇后旨意,暗地里的掣肘却从未停止。
“崔女官,不是我们不尽心,只是这往年的单据,年深日久,许多都模糊不清了,实在难以辨认啊。”
一个在度支司做了十几年的老吏,捧着一沓字迹潦草、墨迹晕染的旧单据,一脸为难地摊手。
“崔姐姐,库房那边说,有些陈年旧物,当时入库记录就不全,如今要对账,实在对不上……”
一个被派去协助核对实物的小宫女,怯生生地回来禀报,脸上带着挫败。
甚至,有些心怀不满的低阶女官,会在背后散布流言,说崔莹莹“新官上任三把火”、“标新立异,劳民伤财”,试图动摇她手下那几个本就信心不足的小宫女的决心。
面对这些,崔莹莹没有气馁,更没有退缩。
她深知,抱怨和愤怒解决不了问题。
对于模糊的单据,她亲自带着人,去尚宫局档案库翻阅往年的底单,或是找来经手过的老宫人反复询问印证;
对于库房记录不清的,她不厌其烦地一次次亲自跑去库房,与看守太监一起清点实物,追索线索;
对于那些流言蜚语,她充耳不闻,只是更加严格地要求自己和自己手下的人,用实实在在的成果说话。
她的坚韧与专注,渐渐感染了身边的人。
那个最初怯生生的小宫女,看着她为了核对一笔模糊的修缮款项,连续三天熬夜翻查旧档,直到眼睛布满血丝也不放弃,心中油然生出敬佩,也开始更加卖力地工作。
更重要的是,崔莹莹并非机械地执行“分类核算”的命令。
在整理过程中,她敏锐地发现了更多可以优化的细节。
她发现各宫领取日常用度时,存在大量重复申请和浪费现象。
例如,某些嫔妃宫中,每月领取的灯油、蜡烛数量远超实际所需,而一些偏僻宫苑,却时常短缺。
于是,在初步完成分类的基础上,她大胆地提出了“定额申领,超额自付”的细化建议。
她根据各宫等级、人数、季节等因素,重新核定了合理的月度用度定额,并设计了一套清晰的申领表格。
超出定额的部分,需由各宫主位用自己的体己银子支付。
此举一出,虽引得一些习惯了奢靡的妃嫔暗中不满,却极大地减少了不必要的浪费。
她还发现,以往宫中采买物品,价格虚高现象严重。
同一批苏州锦缎,不同时间、不同经手人采购,价格能相差近三成。
她便将所有采买记录按物品种类、采购时间、供应商等信息重新整理,绘制成清晰的比价表格,哪些供应商价格公道,哪些惯会以次充好,一目了然。
她甚至据此草拟了一份《宫内常用物料参考价目表》,虽然知道彻底推行困难重重,但至少为未来的采购监管提供了依据。
时间在忙碌中飞逝,窗外从秋风萧瑟到初雪飘零。
当崔莹莹将最后一批重新整理、装订成册的账目,以及一份详细陈述了改革过程、发现问题、优化措施及初步成效的奏报,一并呈送到江浸月面前时,距离她接手此事,已过去了近两个月。
彼时,江浸月正在凤仪宫正殿暖阁内,对着一个鎏金手炉取暖。
殿内暖意融融,与窗外的严寒形成鲜明对比。
她看着崔莹莹走进来,两个月的殚精竭虑,让这个年轻女官清瘦了不少,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但那双眼睛,却比以往更加明亮,充满了完成艰巨任务后的如释重负与隐隐的期待。
崔莹莹恭敬地将厚厚一摞账册和奏报呈上。
蕊珠接过,轻轻放在江浸月手边的紫檀木小几上。
江浸月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账册,翻开。
入目的不再是往日那种混乱不堪、需要费力解读的记录,而是清晰工整的簪花小楷,条目分明,类别清楚,金额、时间、经手人等信息一目了然。
每一大类用不同颜色的封皮区分,每一小项都有明确的汇总和分项记录。
旁边还附有崔莹莹用朱笔标注的简要说明,指出以往账目中存在疑问的地方以及她核实后的结果。
她又拿起那份奏报。
上面不仅详细记录了整个账目整理的过程,遇到的困难及解决方法,更清晰地列出了通过“分类核算”和“定额管理”后,初步统计出的节省开支数额——一个令人惊讶的数字。
奏报的最后,还附上了那份《参考价目表》的雏形以及未来进一步优化账目管理的几点设想。
江浸月一页页地翻看着,速度不快,目光沉静。
殿内只剩下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
崔莹莹垂手站在下方,心中如同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
她不知道自己的努力是否真的达到了皇后娘娘的要求,那些她自作主张提出的优化建议,是否会显得过于僭越。
时间一点点流逝,就在崔莹莹几乎要以为皇后娘娘不满意时,江浸月终于放下了手中的奏报。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崔莹莹身上,那目光不再是之前的审视与衡量,而是带着一种清晰的、毫不掩饰的赞赏。
这种情绪出现在一向清冷自持的皇后脸上,显得尤为珍贵。
“做得很好。”
四个字,清晰而肯定地从江浸月口中说出。
她看着崔莹莹瞬间亮起来的眼眸,以及那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语气平和地继续说道:
“账目清晰,条理分明,更难得的是……懂得举一反三,思虑周全。节省下的开支倒在其次,能在此混乱局面中,理出头绪,建立新规,方显能力。”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那摞整齐的账册和那份详实的奏报,仿佛在确认着什么,然后,她看向崔莹莹,清晰地叫出了她的名字:“你叫崔莹莹?本宫……记住你了。”
“奴婢……奴婢叩谢娘娘!”
崔莹莹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哽咽,眼眶瞬间湿润了。
这两个月的所有辛苦、所有压力、所有不为人知的委屈,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化作了无与伦比的满足与荣耀。
皇后娘娘记住她了!
她不仅完成了任务,更是得到了皇后娘娘的认可!
江浸月看着伏在地上、情绪激动的年轻女官,眼中那丝赞赏渐渐转化为更深沉的思量。
这把刀,比她预想的还要锋利,而且,似乎比她预想的……更加忠诚。
她微微抬手:“起来吧。此事你功不可没,日后凤仪宫一应文书账目,便由你先行整理、核阅,再报于本宫。”
这意味着,崔莹莹不再仅仅是临时协理账目,而是正式进入了凤仪宫的核心文书管理层面,成为了皇后身边不可或缺的得力助手之一。
崔莹莹强忍着激动,再次叩首:“奴婢定当肝脑涂地,为娘娘分忧!”
当她退出暖阁,走在回偏殿的路上时,初冬寒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却让她觉得无比清新。
天空不知何时放晴了,久违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宫殿的积雪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崔莹莹知道,她的人生,从这一刻起,已然不同。
她终于,凭借自己的努力与才华,真正踏上了那条通往“月亮”的青云之路。
而这条路,她将走得更加坚定,更加义无反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