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将至,玄京城彻底笼罩在凛冬的威严之下。
天空总是灰蒙蒙的,难得放晴,即便偶有阳光,也苍白无力,毫无暖意。
凛冽的北风如同无形的鞭子,抽打着宫殿的每一处角落,卷起地面积雪,扬起漫天雪尘,发出呜呜的呼啸。
宫道两侧的松柏虽还保持着苍翠,枝叶上却覆着厚厚的、沉甸甸的白雪,仿佛不堪重负。
宫人们裹紧了厚厚的冬衣,行走时缩着脖子,呵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整个皇宫显得格外肃静而清冷。
然而,一则消息却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在这肃杀的冬日里,于后宫底层悄然传开,激起了一圈不小的涟漪——尚宫局那位因整顿账目而崭露头角的六品女官崔莹莹,被皇后娘娘破格提拔,正式调入凤仪宫,擢升为五品近侍女官,不仅负责协助管理皇后日常文书,更被特许可进入凤仪宫书房伺候!
凤仪宫书房!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皇后处理宫务、偶尔甚至与陛下商议要事之所,是这后宫之中,除皇帝寝宫外,最核心的权力地带之一!
多少品级更高的女官、甚至有些不得宠的妃嫔,都未必有机会踏足其中。
崔莹莹,一个毫无背景、资历尚浅的女官,竟能得此殊荣?
消息传到尚宫局时,周尚宫正在暖阁里捧着暖手炉,闻言,手一抖,炉子差点掉在地上,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她身边几个素来与她交好的掌事女官,也面面相觑,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与浓浓的嫉妒。
“她崔莹莹何德何能?不过是侥幸在账目上出了点风头,竟能一步登天?”
“就是,凤仪宫书房那等地方……皇后娘娘未免也太过抬举她了!”
“哼,爬得高,摔得重!且看她能得意几时!”
酸涩的议论在角落里弥漫,却无法阻挡那道晋升的旨意。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崔莹莹,在接到正式调令的那一刻,整个人都懵住了,随即,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狂喜和难以置信席卷了她。
凤仪宫近侍女官!进入书房!
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升迁,这代表着皇后娘娘对她能力的彻底认可,代表着一种无与伦比的信任,更代表着……她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更近距离地仰望和追随那道她心中的光芒!
她几乎是怀着一种朝圣般的心态,在某个清晨,踏着尚未清扫干净的积雪,走向那座巍峨而精致的凤仪宫。
宫门口的侍卫显然已得了吩咐,验看过她的腰牌后,便恭敬地放行。
引路的宫女态度也比以往更加客气,将她直接带往正殿后方那间她向往已久的地方——凤仪宫书房。
书房位于凤仪宫东侧暖阁,环境清幽。
推开沉重的雕花木门,一股混合着淡淡墨香、书卷气和暖融融炭火的气息扑面而来。
与外间的严寒截然不同,书房内温暖如春。
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紫檀木书架,密密麻麻地摆满了各类书籍典册,经史子集、地方志、甚至一些舆图兵书,应有尽有,如同一个微缩的帝国文库。
临窗设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面整齐地摆放着文房四宝、一叠待批阅的奏报文书,以及一枚小巧玲珑的凤印。
角落的鎏金兽首香炉里,吐出清雅的梨香,宁静而庄重。
崔莹莹站在门口,几乎不敢呼吸。
她看着这间象征着权力与智慧核心的书房,心脏狂跳,血液奔流。
这里,就是皇后娘娘平日运筹帷幄的地方!
“来了?”
一个平静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崔莹莹猛地回神,转身便拜:“奴婢崔莹莹,叩见娘娘!”
江浸月今日穿着一身家常的杏子黄绫袄,外罩狐裘比甲,并未过多装饰,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仪。
她看着跪伏在地、激动得肩膀微颤的崔莹莹,淡淡道:“起来吧。日后你便在此间当值。蕊珠会告诉你具体事宜。”
“是!谢娘娘恩典!”
崔莹莹站起身,垂手恭立,努力平复着激动的心情。
蕊珠上前,温和地交代起来:“娘娘的书案需每日擦拭,但笔墨纸砚及案上文书,未经允许,万不可擅自移动。这些书架,需定期拂尘,但书籍摆放顺序皆有定规,不可弄乱。”
“那边小几上的奏报,是各宫及尚宫局每日呈送来的,你先按紧急与常规初步分类,剔除明显不合规制的,再呈给娘娘批阅。若有外命妇递牌子求见,也需你先登记禀报……”
蕊珠每说一项,崔莹莹都认真地点头记下,如同聆听最神圣的教诲。
她知道,这些看似琐碎的小事,却是凤仪宫乃至整个后宫正常运转的基石,更是皇后娘娘考察她耐心、细心和忠诚度的试金石。
从那天起,崔莹莹便以一种近乎偏执的严谨和虔诚,对待着江浸月交给她的每一件小事。
拂尘时,她会用最柔软的细棉布,小心翼翼地避开书籍和文书,连书架雕花缝隙里的灰尘都不放过;
整理奏报时,她会先快速浏览内容,根据事情的轻重缓急和所属类别进行精细分类,并在旁边用极小的字附上简单的提要或自己发现的可疑之处,以便皇后批阅时参考;
研磨时,她会仔细观察墨色的浓淡,务必调出最适宜书写的浓度;就连为皇后呈上一杯热茶,她也会事先用手背试好温度,确保恰到好处。
她沉默寡言,行事却极其高效可靠。
不过短短数日,她便已将书房的各项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甚至比蕊珠预想的还要周全。
江浸月偶尔会吩咐她查找某本典籍或某份旧档,她总能凭借着自己对书架布局的迅速熟悉和出色的记忆力,在最短时间内准确找到。
江浸月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她发现,这个年轻的女孩,不仅有能力,更有一种难得的、近乎本能的忠诚与专注。
她交给崔莹莹去初步核阅的宫务奏报,回来后上面标注的疑点或建议,往往能切中要害,为她节省了不少精力。
她开始逐渐将一些更核心的、涉及人员调配、赏罚建议的文书,也交给崔莹莹先行整理和提出初步意见。
崔莹莹深知这份信任的珍贵。
每一次接触到那些关乎妃嫔命运、宫女前途的文书,她都感到肩头沉甸甸的责任。
她更加谨言慎行,除了必要的请示汇报,几乎从不主动打探任何消息,也绝不将书房内听到、看到的任何事向外透露半分。
她将自己完全沉浸在了为皇后娘娘分忧解难的事务中,仿佛这就是她生命的全部意义。
偶尔,在江浸月批阅奏报疲惫,揉着眉心短暂休息时,会抬眼看到崔莹莹安静地立在书架旁,或是在小几前专注地整理文书的身影。
那双年轻的眼睛里,除了对工作的认真,更闪烁着她所熟悉的、那种混合着敬畏、崇拜与无限忠诚的光芒。
江浸月知道,自己这一步棋,或许真的走对了。
她需要这样一把刀,锋利,且绝对忠诚。
窗外,寒风依旧呼啸,卷着雪粒拍打着窗棂。
而凤仪宫的书房内,暖意融融,只有书页翻动和笔尖划过纸张的细微声响。
一种新的秩序与默契,正在这方寸之地,悄然形成。
崔莹莹,这位破格提拔的近侍女官,正以其绝对的虔诚与出色的能力,一步步地,成为皇后江浸月身边,最不可或缺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