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玄京城,被一场连绵数日的细雪笼罩。
皇城朱红宫墙覆上薄薄一层素白,琉璃瓦檐下悬着晶莹冰凌,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泛着冷冽微光。
宫道两侧,内侍监们正躬身清扫积雪,呵出的白气与扫帚刮过青石板的沙沙声交织,为这肃穆皇城平添几分冬日寂寥。
凤仪宫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
江浸月端坐紫檀木书案后,指尖拂过一份刚呈上的吏部考功清册。
册上墨迹犹新,详细罗列着六品以下京官的年度考评。
她目光沉静,逐行扫过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最终停留在“陆文渊”三字上。
“陆文渊,原晏国永熙人士,玄宸二年进士及第,现任职翰林院编修,考评:勤勉有余,锐气过盛,尚需磨砺。”
朱批的评语含蓄而冰冷,寥寥数语便断送了一个寒门学子晋升之路。
江浸月指尖在“锐气过盛”四字上轻轻一点,唇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
“娘娘,”
崔莹莹轻柔的声音自旁响起,将一盏刚沏好的热茶置于案角,
“天寒,您用杯茶暖暖身子。”
江浸月抬眼,看向眼前这个愈发沉稳得力的女官。
不过数月,崔莹莹已褪去初入书房时的青涩,行事越发缜密周全。
她穿着五品女官的浅碧色宫装,身形依旧单薄,但眉宇间那份专注与虔诚,却比窗外冰雪更显坚定。
“莹莹,”
江浸月端起茶盏,氤氲热气模糊了她沉静的面容,
“你看看这个。”
她将吏部清册推至案前。
崔莹莹趋步上前,垂首细看。
当看到陆文渊的名字和评语时,她眼睫微颤,随即恢复平静。
她记得此人。
几日前整理文书时,她曾见过一份关于漕运弊端的陈条,引据翔实,剖析犀利,直指关窍,署名正是陆文渊。
那陈条最终石沉大海,未曾激起半点涟漪。
“奴婢记得陆编修,”
崔莹莹声音平稳,
“月前他曾上疏论及漕运冗费之事,见解颇为独到,只是……”
她顿了顿,未尽之语彼此心照不宣——无根基的寒门学子,纵有惊世之才,若无贵人提携,其声也不过是投入深潭的一粒石子。
江浸月颔首,目光掠过窗外纷扬的细雪。
“锐气过盛……不过是挡了旁人路的托词。这满朝朱紫,有多少是靠着祖辈荫庇,尸位素餐之辈?”
她语气淡漠,听不出喜怒,指尖却无意识地在案上轻叩,
“陛下登基之初,曾言‘唯才是举’。如今朝局渐稳,这些话,怕是也成了过眼云烟。”
崔莹莹屏息静立,心中却浪潮翻涌。
她知道,皇后娘娘并非无的放矢。
近日朝中为几个空缺的实权职位争得不可开交,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最终上位的,无不是世家大族子弟或陛下心腹。
如陆文渊这般无依无靠的才俊,只能在翰林院那清水衙门里蹉跎岁月。
“本宫记得,”
江浸月忽然转换了话题,语气随意,
“去岁江淮水患,陛下曾命翰林院整理前朝治水典籍,以资借鉴。那项差事,办得如何?”
崔莹莹心思电转,立刻答道:“回娘娘,已然完成。主理此事的是翰林院侍读学士刘大人,但奴婢听闻,实际负责勘校、编纂,出力最多的,似是几位年轻的编修、检讨,其中便有陆编修。据说他为此查阅大量孤本,甚至亲笔绘制了数幅前朝水利工事详图,极为精到。”
“哦?”
江浸月眉梢微挑,端起茶盏轻呷一口,
“倒是用了心。可惜,刘侍读的奏报里,对此只字未提。”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闻炭火偶尔噼啪作响。
雪花无声地落在窗棂上,积了薄薄一层。
“陛下今日翻了谁的牌子?”
江浸月忽然问。
崔莹莹愣了一下,随即答道:“听闻……是惠妃娘娘处。”
江浸月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惠妃林婉,其父林志清贵为丞相,门生故旧遍布朝野。
今夜陛下宿在她处,明日朝堂之上,林氏一脉的气焰恐怕更要高涨几分。
“备辇,”
江浸月放下茶盏,站起身,
“去乾元殿。”
崔莹莹心中一惊。
此时已近宫门下钥之时,皇后突然前往陛下寝宫……但她不敢多问,立刻躬身应道:“是。”
乾元殿东暖阁内,地龙烧得温暖如春。
顾玄夜刚批完一摞奏章,正揉着发胀的眉心,便听内侍通报皇后求见。
他有些意外,这个时辰,她通常不会前来。
“宣。”
江浸月身着孔雀蓝宫装,外罩一件银狐裘斗篷,鬓间只簪一支素银凤钗,清丽绝伦的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
她步入暖阁,屈膝行礼:“臣妾参见陛下。”
“皇后不必多礼,”
顾玄夜抬手虚扶,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这么晚过来,有何要事?”
他语气平和,却带着惯有的审视。
江浸月起身,目光扫过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章,轻叹一声:“并无要事。只是见陛下连日操劳,心中挂念。方才路过,见暖阁灯还亮着,便进来看看。”
她声音温和,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
顾玄夜神色稍霁,指了指旁边的座位:“坐吧。”
他自己也放松了姿态,靠在椅背上,
“年关将至,诸事繁杂,各地奏报雪片似的飞来,确实有些乏了。”
内侍奉上热茶。
江浸月接过,并未饮用,只是捧在手中暖着。
她状似无意地看向御案,目光落在其中一份摊开的奏章上。
“陛下还在为吏部考功之事烦心?”
她问。
顾玄夜揉了揉太阳穴,语气带着几分不耐:“年年如此,总无令人完全满意之法。世家子弟嫌其纨绔,寒门学子又恐其根基浅薄,不堪大用。”
“陛下圣明,”
江浸月顺着他的话道,
“用人确需权衡。只是臣妾偶尔想起陛下当年在潜邸时,常与幕僚论及‘英雄不问出处’,感慨于寒门亦多国士之才。如今四海初定,正是用人之际,若因门第之见埋没了真才实学,未免可惜。”
顾玄夜瞥她一眼,眼神深邃:“皇后似乎话中有话?”
江浸月微微一笑,放下茶盏,姿态娴雅:“臣妾岂敢。只是今日翻阅旧籍,看到去岁翰林院呈上的《前朝治水方略辑要》,编纂得极好,资料详实,考据严谨,于当下河工仍有借鉴之意。偶然想起,便与陛下随口一提。”
“《前朝治水方略辑要》?”
顾玄夜沉吟片刻,似乎有些印象,
“是刘墉主持编纂的那部?”
“正是刘侍读主理,”
江浸月点头,语气依旧平淡,
“不过臣妾听闻,实际负责勘校编纂、绘制图录的,是几位年轻的翰林官,颇为辛苦。其中一位名叫陆文渊的编修,似是原晏国士子,于此道尤为精通,绘制的水利工事图,连工部的老郎中都称赞不已。”
她语速平缓,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目光却不着痕迹地观察着顾玄夜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