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的喧嚣如同潮水般涌过玄京城的大街小巷,又在腊月廿八这日渐渐平息下来。
连日的大雪将整座皇城覆盖得一片素白,朱雀大街上厚厚的积雪被往来车马压实,在暮色中泛着清冷的光。
各府衙门都已封印,寻常百姓家也早早闭门,准备着守岁的团圆饭。
偌大的帝都,在漫天飞舞的新雪中,显出一种难得的宁静。
大理寺的值房内,炭火早已熄灭,寒意从四面八方渗入。
寒浔将最后一卷文书归置整齐,指尖冻得有些发僵。
窗外是簌簌的落雪声,衬得值房内愈发寂静。
同僚们早已归家,偌大的衙署空荡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他并非留恋此处,只是那榆林巷的宅院,虽有红泥小炉,却因凌香眉宇间挥之不去的阴郁,而比这冰冷的衙署更让人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他起身,正准备离去,门外却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寒浔抬眸,眼中掠过一丝诧异。这个时辰?
“进。”
门被推开,带进一股凛冽的寒气与几片飞舞的雪花。
一道纤细的身影裹在厚重的玄色斗篷里,帽檐压得很低。
但那人踏入房内,抬手摘下风帽的瞬间,寒浔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终究是泛起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涟漪。
竟是皇后宫中的首席女官,崔莹莹。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太监,低眉顺眼,手中提着一个食盒。
“寒大人。”
崔莹莹屈膝一礼,神色恭谨一如往昔,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
“年关将近,娘娘感念大人勤于王事,特命奴婢送来些许宫制点心,聊表慰劳。”
她示意了一下,小太监立刻上前,将食盒轻轻放在一旁的茶几上。
“皇后娘娘厚爱,臣愧不敢当。”
寒浔躬身回礼,心中警铃微作。
仅仅是送点心,何须崔尚宫亲自前来?
崔莹莹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仅容两人听闻:“娘娘还有几句话,需当面转达寒大人。此处不便,请大人随奴婢移步。”
寒浔心下了然。
他看了一眼那食盒,沉默颔首。
没有仪仗,没有随从,只有一辆毫不起眼的青篷小车候在衙署侧门外。
崔莹莹亲自驾车,那小太监则沉默地跟在车旁。
寒浔坐在车内,听着车轮碾过积雪发出的咯吱声,心中念头飞转。
他想起数年前那个秋日,在街角与那位“沈昭昭”的偶遇,想起她与记忆中那人惊人相似的眉眼,以及自己那片刻的失态与随后涌起的、更深的疑虑。
皇后江浸月……她此刻的召见,是否与那日的“故人”有关?
马车并未驶向皇宫,而是在积雪的巷道中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了一座看似普通的清雅别院后门。
此处并非任何皇亲国戚或朝廷重臣的府邸,更像是一处不为人知的私产。
崔莹莹引着寒浔穿过几重寂静无人的院落,来到一处暖阁外。
她在廊下停下脚步,低声道:“寒大人,娘娘在里面等候。”
说罢,便与那小太监一同垂首肃立廊下,如同融入背景的雕塑。
寒浔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推门而入。
暖阁内与外间的冰天雪地截然不同。
地龙烧得极暖,空气中弥漫着清雅的冷梅香,与他记忆中某个模糊的片段隐隐重合。
临窗的软榻上,坐着一位女子,正是当今皇后江浸月。
她未着皇后冠服,只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锦袍,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绾起,素净得如同窗外枝头的积雪。
她正垂眸看着小几上的一盘残局,指尖拈着一枚黑玉棋子,若有所思。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抬起头来。
那一刻,寒浔清晰地看到,她眼中褪去了平日在大殿之上、凤仪宫中的那种威仪与疏离,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以及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平静。
而这张脸,与秋日街角那位“沈昭昭”,与更久远记忆中醉仙楼里那双清冽睿智的眼眸,彻底重叠在一起!
“寒少卿,冒雪请你前来,叨扰了。”
江浸月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寒浔耳中。
这声音,剥去了作为“沈昭昭”时的温婉娇柔,也不同于皇后威仪时的清冷,更接近于……许多年前,听雪轩中,那个与他谈论诗词抱负的“倾城”姑娘的语调,只是多了几分沧桑与沉重。
“皇后娘娘言重,不知召见微臣,有何吩咐?”
寒浔压下心头的巨震,躬身行礼,礼数周全。
江浸月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手中的黑子轻轻落在棋盘某处,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寒大人,请坐。”
寒浔依言坐下,目光扫过棋盘。
棋局错综复杂,黑白子纠缠厮杀,已至中盘,形势微妙。
“听闻寒大人曾与人在听雪轩手谈,棋风稳健,布局深远。”
江浸月看着他,目光沉静,却仿佛能穿透人心,
“不知观此残局,有何见解?”
“听雪轩”三字,她吐得清晰而缓慢。
寒浔心知这绝非简单的棋局探讨,他凝神细看片刻,谨慎答道:“回娘娘,此局黑子看似攻势凌厉,抢占外势,实则内部联络稍显薄弱,隐有破绽。白子虽暂处守势,被压缩空间,但根基尚存,若能抓住黑棋气紧之处,巧妙利用,未必不能扭转乾坤。只是……”
他顿了顿,
“白子行棋过于求稳,似乎……顾虑颇多,恐失反击良机。”
江浸月闻言,唇角微勾,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这神情,竟与当年醉仙楼中,她听他评点时事时的模样有几分相似:“寒大人眼光依旧毒辣。不错,白子确实缺了一往无前的勇气,顾虑太多,如同作茧自缚。”
她话锋一转,目光陡然变得锐利,直直看向寒浔,
“就如同寒大人你,明明身负经世之才,胸有沟壑,难道就甘于在这大理寺中,埋首于陈年旧案,做一个循规蹈矩、看人眼色的少卿吗?你寒窗十载,金榜题名,所求的,难道只是在故国与新朝交替的夹缝中,求得一个安稳的官职,庸碌此生?”
她的话语如同利针,精准地刺破了寒浔刻意维持的平静,也戳中了他内心深处不愿触及的隐痛。
他想起了自己作为“寒山客”时的孤愤,想起了在晏国不得志时的憋屈,想起了归顺新朝后,虽得官职,却始终难以施展抱负的窘境。
他沉默着,没有回答,但紧绷的下颌线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暖阁内一时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