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浸月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依旧纷扬的大雪,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却透着一股不容折弯的韧劲。
“寒大人,你我并非初识。何必再用这些官场套话,互相试探?”
她缓缓转过身,目光如炬,仿佛能焚尽一切虚伪:“你还记得听雪轩的‘倾城’,记得秋日街角与曾与你相遇的沈昭昭吗……”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落下,
“她们,都是我。”
尽管心中已有猜测,但亲耳听到她如此坦然地承认,寒浔还是感到一阵强烈的冲击,仿佛多年构建的认知在瞬间崩塌重组。
那个惊才绝艳却身世飘零的青楼女子,那个温婉清丽、引得凌风倾心的官家千金,与眼前这个母仪天下、深不可测的皇后,三个截然不同的身影,在这一刻,完美而残酷地重叠在一起。
“很意外吗?”
江浸月看着他眼中难以掩饰的震惊,缓缓走回榻边坐下,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
“当年在醉仙楼,我身负家仇国恨,如履薄冰,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后来在永熙城街角,我已是深入敌国的细作,肩负颠覆王朝的使命,更不能有丝毫破绽。故无法与你相认。”
她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疲惫与决绝,
“我本姓江,名浸月。七岁那年,宸国战败,父母惨死于我面前,我被掳至晏国,卖入醉仙楼。从踏入那扇门的那一刻起,我活着的目的,就只剩下复仇,和光复宸国。”
她开始讲述,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说着与自己无关的故事,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力量。
从醉仙楼的血泪挣扎与暗中积蓄力量,到成为花魁周旋于晏国权贵、编织情报网络;
从与顾玄夜充满利用与算计的相遇相知,到被当作最锋利的棋子送入晏宫;
从在晏国后宫步步为营、魅惑君心、铲除异己,到最终里应外合、倾覆晏国……
她没有隐瞒自己的不堪,没有美化自己的手段,甚至坦然承认了对楚天齐那份复杂而终究辜负了的情感。
她的叙述条理清晰,逻辑严密,将一场横跨两国、历时十数年的巨大阴谋与个人命运的沉浮、情感的煎熬,赤裸裸地、毫无保留地展现在寒浔面前。
寒浔静静地听着,心中的惊涛骇浪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与……由衷的敬佩。
他自诩才智不凡,也曾历经坎坷,却从未想过,一个女子,能在如此绝境中,凭借惊人的意志与智慧,周旋于两国最高权力之间,将权谋与人心运用到如此极致。
她所经历的苦难,她所承受的压力,她所展现的坚毅、果敢与算无遗策,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这不仅仅是一个复仇的故事,更是一个关于生存、信念与权力的史诗。
“……所以,寒大人,”
江浸月最终看向他,目光清澈而坚定,带着一种领袖般的、令人心折的号召力,
“我并非你想像中,那个依靠魅惑君主、侥幸上位的皇后,也并非凌香眼中,那个背信弃义、间接导致凌将军战死的细作。”
提到凌不疑和凌香,她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复杂情绪,但很快又被决然取代,
“这个位置,是我用血泪、算计、无数个不眠之夜,以及……无法言说的牺牲换来的。如今,江山一统,但朝局未稳,危机四伏。陛下他……”
她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寒浔明白她的未尽之语——帝王心术,猜忌难测,鸟尽弓藏并非不可能。
“我需要志同道合之人,需要真正有才能、有魄力,且能看清这天下大势的人。”
她的目光灼灼,如同暗夜中指引方向的星辰,
“寒浔,我知你抱负,也欣赏你的品性与能力。你并非甘于平庸之辈,你也看到了这新朝之下,隐藏的弊端与潜流。那些盘根错节的旧势力,那些居功自傲的新贵,那些未能安抚的民心……这一切,都需要有人去梳理,去平衡,去建设。”
她深吸一口气,向他伸出手,不是以皇后的身份命令,而是以一个深知前路艰险、寻求并肩作战的同道者的姿态邀请,
“加入我,助我一臂之力。不是为了我个人权位,而是为了这来之不易的一统江山,能真正走向安定与繁荣,为了……不再有战火,不再有如你我当年那般,身不由己、飘零破碎之人。”
暖阁内寂静无声,只有两人交织的呼吸。
窗外的雪似乎下得更大了,扑簌簌地敲打着窗纸。
寒浔看着眼前这个女子。
她坦然承认了自己所有的过去,剖析了自己的野心、无奈与牺牲,也将未来的巨大风险毫无遮掩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这份近乎残酷的坦诚,本身就代表着一种极致的信任,也是一种不容拒绝的考验。
他想起了自己“寒山客”时的孤高与愤懑,想起了官场上的倾轧与自己的格格不入,想起了凌香眼中的不甘与这玄京城下涌动的暗流,更想起了自己内心深处那份从未熄灭的、经世济民的理想。
他知道,接受她的招揽,意味着彻底踏上一条充满未知、危险与巨大挑战的道路,他将与皇权博弈,在刀尖上行走,甚至可能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但,若继续安于现状,他又能改变什么?
他的才能,难道真要耗费在无穷无尽的陈年旧案和官场虚与委蛇之中吗?
他的理想,难道真要在这日渐凝固的新朝秩序里慢慢磨灭吗?
他看着江浸月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祈求,只有自信、等待,以及一种洞悉世事的悲悯与宏愿。
她相信自己的判断,也相信他的选择。
良久,寒浔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仿佛拂去了一身尘埃与枷锁。
然后,他对着江浸月,深深地揖了下去,姿态郑重,一如当年在听雪轩与她论道后,那发自内心的敬佩一礼。
“娘娘坦诚相待,推心置腹,以国士之礼待臣,”
他的声音沉稳而清晰,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决绝与坦然,
“臣,寒浔,飘零半生,得遇明主,愿倾尽所能,为娘娘效犬马之劳,助娘娘……廓清玉宇,稳固这万里河山。”
他没有称“陛下”,而是称“娘娘”,其中的意味,彼此心照不宣。
这不仅是向江浸月个人效忠,更是对她所描绘的那个蓝图、对她所代表的那条更艰难却也更有希望的道路的认同。
江浸月看着他,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真切而舒缓的笑容,如同冰河解冻,春回大地,带着一种卸下重负后的释然与找到同道者的欣慰。
她虚扶一下:“寒先生请起。得先生相助,如得臂膀。此后,风雨同舟,便是同道中人了。”
窗外,风雪正紧,夜幕深沉。
而在这温暖的斗室之内,一场跨越了青楼、街角与朝堂的漫长试探终于落幕,一场新的、将深刻影响未来朝局乃至天下走势的盟约,于此雪夜,悄然达成。
寒浔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轨迹,将彻底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