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的春雨总算歇了口气,天空却并未放晴,只是从淋漓的湿冷转为一种沉闷的阴郁。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玄京城上空,偶尔有微弱的阳光挣扎着透出些许,旋即又被更厚的云翳吞没。
风里依旧带着料峭的寒意,吹过榆林巷光秃秃的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为逝去的季节低吟挽歌。
寒府内,那股无形的低气压似乎比天气更为凝重。
自那日江浸月冒雨来访后,凌香变得更加沉默。
她不再轻易动怒,却也吝于展露一丝笑颜。
大部分时间,她只是静静地坐在窗边,或是漫无目的地打理着院中那些刚刚冒出新绿的草木,眼神空茫,不知在想些什么。
对夫君寒浔,她依旧维持着相敬如宾的疏离,只是偶尔在他深夜归家时,那碗始终温在灶上的羹汤,悄然透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牵挂。
这日午后,凌风过府来看她。
他被释出天牢后,虽得了个虚职,但行动受限,面色带着久不见阳光的苍白,身形却依旧挺拔如松。
他穿着家常的深蓝色直裰,眉宇间少了些昔日的张扬锐气,多了几分沉郁与内敛。
府里的下人见了他,都恭敬地行礼,眼神却复杂,带着几分对新朝降将的审视,又碍于寒浔的官职而不敢表露。
兄妹二人在静远堂坐下,采薇奉上茶点后便悄然退下,留下他们独处。
屋内陈设简单,多是寒浔原有的清冷风格,只零星点缀了几件凌香带来的、属于晏国旧式的物件,显得有些不甚协调。
“哥哥近日可好?”
凌香看着兄长消瘦的脸颊,心中酸楚,声音有些发涩。
她亲手为他斟了茶,是晏国旧制的香片,带着记忆里的味道。
“无甚不好,不过是清闲些。”
凌风端起茶杯,语气平淡,目光却仔细地掠过妹妹的脸,察觉到她眉宇间那份挥之不去的沉重,
“你呢?脸色还是不太好。可是……心中仍有郁结?”
他指的,自然是关于江浸月,关于父亲之死。
凌香垂下眼帘,盯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没有作声。
默认,便是回答。
她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仿佛能从那里汲取一丝暖意。
凌风放下茶杯,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室内一时寂静,只有更漏滴答,记录着沉闷流逝的时光。
窗外,偶尔有仆役低语和清扫庭院的沙沙声传来,更衬得屋内静得压抑。
“香儿,”
良久,凌风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郑重,打破了这片沉寂,
“关于皇后娘娘……有些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不是为她开脱,而是……一段被尘封的,属于她江浸月的,真实过往。”
凌香猛地抬头,眼中瞬间闪过一丝警惕与抗拒:“哥哥还要替她说话吗?她如何利用我们,如何导致父亲……”
“不,不是替她说话。”
凌风打断她,眼神复杂地看着她,那里面有一种凌香从未见过的、混合着沉重、怜悯与某种释然的东西,
“是告诉你,一段发生在望北关的,与我们凌家……也有关联的往事。”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凝聚起某种勇气,才开始缓缓叙述,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追忆,将时光拉回到了十多年前,那个血与火交织的春天。
“昭晏元年,春寒料峭……望北关。”
凌风的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遥远而血腥的战场传来,
“那时你还小,或许不记得,那是决定宸晏两国国运的一战。父亲……时任晏军主将之一,亲率铁骑,攻破了宸国那座坚守多年的雄关。”
凌香点了点头,这个她是知道的。
那是父亲的赫赫战功,是凌家荣耀的基石之一。
“关破之后……”
凌风的语气变得更加艰涩,他微微别开眼,似乎不忍看妹妹的眼睛,
“溃兵四散,战火蔓延。在距离望北关三十里外的一处偏僻山谷,住着十几户躲避战乱的宸国平民……其中一户,姓江。”
“江?”
凌香的心莫名一跳。
“嗯,江。”
凌风肯定道,目光重新聚焦,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凝视着凌香,
“那家的男主人是个猎户,女主人织布持家,他们有一个女儿,那年……刚满七岁。”
凌香的手开始微微颤抖,她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却又不敢深想。
“一支隶属于父亲麾下的斥候小队,在追击溃兵时闯入了那个山谷,闯进了……那户江姓人家。”
凌风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每说一个字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他们搜刮财物,甚至闹了人命。”
凌香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煞白,手中的茶杯几乎拿捏不住。
凌风闭了闭眼,继续道:“那家女主人见丈夫惨死,悲愤挣扎,咬伤了士兵,那队长怕事情败露,索性……也一刀将她杀害。”
“他们有一个女儿。”
凌风的声音沙哑,
“那女孩当时就藏在一个草筐里,亲眼看着父母倒在血泊之中……”
凌香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脑海中已经浮现出那个躲在角落、目睹双亲惨死的七岁女孩的身影。
凌香猛地用手捂住嘴,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那个画面,光是想象,就让她心痛得无法呼吸。
一个七岁的孩子……
“后来呢?”
她哽咽着问,几乎不敢听下去。
“后来……”
凌风的声音带着一丝苦涩,
“那队长发现了草筐里的女孩。那队长见女孩容貌可人,于是将女孩带回晏国,卖到醉仙楼。
“醉仙楼……”
凌香喃喃重复着这三个字,如同被冰水浇透,浑身冰凉。
她终于明白了!
那个七岁的、家破人亡、被仇人掳走卖入青楼的江姓女孩……就是江浸月!
而带领那支害死她父母、将她推入火坑的军队的主将首领……就是他们的父亲,凌不疑!
轰——!
仿佛整个世界在瞬间崩塌、旋转!
凌香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要坐不稳。
她下意识地伸手扶住桌沿,指尖冰凉,剧烈地颤抖着。
一直以来的恨意、委屈,在此刻被这残酷的真相砸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无处宣泄的震惊、怜悯与……深入骨髓的愧疚!
所以……江浸月所做的一切,她的复仇,她的算计,她的不择手段……背后竟是如此血海深仇?
是凌家,是她敬爱的父亲,先欠下了江家两条人命,和一个女孩子本该清白顺遂的一生!
所以……父亲的战死,从这纠缠的因果来看,竟是……一种偿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