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的上元灯节过后,玄京城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热闹与喧嚣,重新陷入了一种节后特有的清冷与疲惫。
连绵了几日的春雨淅淅沥沥,打湿了皇城的朱墙碧瓦,也浸透了青石铺就的街道。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一股挥之不去的倒春寒,寒意丝丝缕缕,钻入骨髓,比腊月的凛冽更添几分黏腻的难受。
榆林巷,寒府。
凌香独自坐在西次间的窗下,手里拿着一件寒浔的旧袍子,有一针没一针地缝补着。
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窗外的石阶上溅开细碎的水花,发出单调而令人心烦的声响。
府里很安静,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惊扰了这位心情明显不佳的少夫人。
自年节以来,凌香的眉宇间就鲜有舒展。
兄长官职清闲,形同软禁;自身困于这敌国京城的宅院,对着一个心思深沉、难以捉摸的夫君;
而心底最深处,那份对父亲凌不疑战死沙场的悲痛,与对江浸月——那个她曾倾心相待、如今却恨之入骨的“挚友”——的怨怼,如同两股交织的毒藤,日夜啃噬着她的心。
她甚至不愿再想起“沈昭昭”这个名字,那三个字代表着她此生最大的愚蠢与背叛。
“夫人,”
贴身丫鬟采薇端着一碗刚煎好的安神茶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她手边,轻声劝道,
“雨天人乏,您歇会儿吧,这袍子也不急着穿。”
凌香恍若未闻,指尖被针扎了一下,沁出一粒殷红的血珠,她也只是面无表情地吮了吮。
就在这时,院门外隐约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似乎有车马停驻的声音。
采薇侧耳听了听,走到门边掀帘望去,随即脸色微变,快步走回凌香身边,低声道:“夫人,门外……宫里来人了,像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仪仗……”
凌香捏着针线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她抬起头,眼中瞬间迸射出冰冷而锐利的光芒,如同被侵犯了领地的幼兽。
“她来做什么?”
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与抗拒。
采薇惴惴不安:“奴婢不知,只说皇后娘娘凤驾亲临,要见小姐您……”
话音未落,院中已响起了清晰而规律的脚步声,以及内侍特有的、带着几分尖细的通报声:“皇后娘娘驾到——”
避无可避。
凌香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放下手中的针线,整理了一下衣裙,脸上恢复了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该来的,总会来。
门帘被挑起,先进来的是两名低眉顺眼的宫女,随后,一道纤细却带着无形威仪的身影走了进来。
江浸月今日并未穿着繁复的皇后礼服,只是一身较为简单的杏黄色宫装,外罩一件同色绣金凤纹的斗篷,发髻上簪着几支素雅的珠翠,脸上薄施脂粉,却依旧难掩那份历经沧桑后沉淀下来的风华。
她目光扫过屋内简单的陈设,最后落在站在窗边、身形僵硬、面无表情的凌香身上。
“臣妇凌氏,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
凌香垂下眼帘,依照礼数,缓缓跪了下去,声音平板,听不出任何情绪。
她刻意强调了“凌氏”二字,划清界限的意味不言而喻。
江浸月看着她疏离冷漠的姿态,心中微微一刺。
她上前一步,虚扶了一下:“快快请起。本宫今日微服过来,不必多礼。”
她的声音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与试探。
凌香顺势起身,却依旧低垂着头,不肯与她对视,只淡淡道:“寒舍简陋,恐污了娘娘凤目。不知娘娘屈尊降贵,有何吩咐?”
屋内气氛瞬间凝滞。
采薇和随后跟进来的蕊珠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出声。
蕊珠担忧地看了一眼自家娘娘,又看了看浑身是刺的凌香,心中暗暗叹气。
江浸月沉默了片刻,目光掠过凌香手边那件缝补的袍子,以及旁边那碗显然没动过的安神茶,心中了然。
她缓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连绵的雨丝,仿佛自言自语般轻声道:“这雨下得人心烦……记得在永熙城时,你也最不喜这样的雨天,说湿漉漉的,连心情都跟着发霉了。”
她试图勾起一些过往的回忆,那些属于“沈昭昭”和凌香之间,短暂却真实的姐妹情谊。
然而,凌香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猛地抬起头,眼中压抑的怒火终于再也无法抑制,如同冰层下的岩浆喷涌而出:“娘娘慎言!永熙城已是前朝旧都,臣妇与娘娘,更无旧日情分可叙!娘娘如今母仪天下,尊贵无比,何必再来提醒臣妇,当初是如何眼瞎心盲,引狼入室!”
她的话语如同淬了冰的刀子,尖锐而毫不留情。
采薇吓得脸色发白,差点惊呼出声。
蕊珠也紧张地看向江浸月。
江浸月身形微微一僵,袖中的手悄然握紧。
她转过身,面对凌香充满恨意的目光,脸上并未出现怒容,反而是一种深切的疲惫与哀伤。
“凌香……”
她唤了她的名字,不再是疏离的“凌氏”,
“我知道你恨我。你父亲的死,晏国的覆灭,我难辞其咎。”
“你知道?你一句难辞其咎就够了吗?!”
凌香向前一步,眼圈瞬间红了,声音带着哽咽与愤懑,
“我父亲!他一生忠勇,马革裹尸,他到死都不知道,他欣赏的‘沈昭昭’,他女儿引为知己的‘好姐妹’,是插在他背后、插在晏国心脏上最毒的一把刀!你利用我接近我哥哥,窃取军情!你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为你担心,为你筹划!江浸月,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凌香倔强地用手背擦去,却越擦越多。
这些日子的委屈、愤怒、丧父之痛、家国之殇,在此刻尽数爆发。
江浸月静静地听着她的控诉,没有辩解,没有推诿。
直到凌香情绪稍缓,只是无声地流泪,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凌香,我没有选择。七岁那年,宸国破灭,我眼睁睁看着父母死于乱军之中,看着故土沦丧,自己被掳异国,卖入那不见天日的所在……那种刻骨的仇恨与绝望,你能明白吗?”她的眼中也蒙上了一层水雾,却强忍着没有落下,
“我活着,就是为了复仇。这条路,注定尸骨铺就,注定……要辜负很多人。对你,对凌将军,对……楚天齐,我心中有愧,此生难安。”
她提到楚天齐的名字时,声音几不可闻地颤抖了一下。
那个最终死在她怀里的男人,是她心底另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可这不是你欺骗我、利用我的理由!”
凌香泣声道,
“我把你当成最好的朋友!我甚至……我甚至还想让你做我的嫂嫂!”
“是,我利用了你的信任。”
江浸月坦然承认,目光恳切地看着她,
“这是我的罪孽,我永不推脱。但我今日来,并非为了求得你的原谅。我知道,那太奢侈。”
她顿了顿,语气转为一种复杂的沉重,
“我只是想告诉你,凌将军是战死沙场的军人,他的死,是战争的残酷,而非我亲手所害。晏国的覆灭,是积弊已久,气数已尽。即便没有我江浸月,也会有张浸月,李浸月……历史的车轮,不会因一人而改变方向。”
她走近一步,试图去握凌香的手,却被凌香猛地甩开。
“别碰我!”
凌香如同被烫到一般后退,眼神里充满了戒备与痛苦,
“你说这些有什么用?能让我父亲活过来吗?能让晏国复国吗?江浸月,我们之间,早已无话可说!”
江浸月的手僵在半空,最终缓缓收回。
她看着凌香满脸的泪水和决绝的神情,知道今日只能到此为止。
有些伤口,需要时间才能慢慢结痂,强行撕开,只会血流不止。
“好,我走。”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酸楚,重新恢复了皇后的威仪,只是眼底的疲惫更深了几分,
“凌香,无论你信与不信,我从未后悔在永熙城结识你这个朋友。那份情谊,于我而言,是黑暗岁月里为数不多的真实光亮。你保重。”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带着蕊珠和宫女,径直离开了这间弥漫着悲伤与怨恨的屋子。
脚步声渐渐远去,院外的车马声也很快消失,只剩下窗外淅淅沥沥、无休无止的雨声。
凌香浑身脱力般跌坐在椅子上,泪水再次汹涌而出。
她恨江浸月,恨她的欺骗与利用,恨她间接导致了父亲的死亡。
可当听到她提及年幼时的遭遇,提及那份“真实的光亮”时,心中那坚硬的恨意之下,似乎又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松动,带来一阵更深的迷茫与痛楚。
采薇连忙上前,递上帕子,小声劝慰:“夫人,别哭了,当心身子……皇后娘娘她,或许……或许也有她的苦衷……”
凌香一把推开她的手,伏在桌上,肩头剧烈地耸动,压抑的哭声在寂静的雨声中,显得格外凄凉。
“苦衷……谁的苦衷……能换回我爹爹的命啊……”
雨,依旧下个不停。
春寒料峭,冻杀年少。
这漫漫长日,何时才能见到真正的暖阳?
凌香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和那个曾被她视为挚友的女人之间,已然隔开了一道深不见底、遍布荆棘的鸿沟。
而江浸月想要跨越这道鸿沟,注定需要付出难以想象的耐心与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