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玄京城,天气渐渐回暖,连吹过宫墙的风都带上了几分慵懒的暖意。
御花园里,海棠开到了荼蘼,粉白的花瓣在日渐热烈的阳光下显得有些萎顿,开始零落成泥。
桃李早已结了青涩的幼果,藏在繁密的叶片间。
唯有几株晚开的玉兰,撑着硕大而孤傲的白花,在绿意盎然的背景里格外醒目。
然而,在这片看似生机勃勃的春末景致之下,皇城的核心地带,权力的根系却在无声地、更深地蔓延、交织,甚至相互试探、缠绕。
这日午后,顾玄夜在乾元殿东暖阁召见了江浸月。
阁内窗扉半开,流通的空气带着花草的芬芳,驱散了连日批阅奏章留下的墨汁与熏香混合的沉闷气息。
顾玄夜难得地没有坐在御案后,而是闲适地靠在一张紫檀木躺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白玉扳指,目光落在窗外一株开得正盛的石榴花上,火红的花朵如同跳动的火焰。
“皇后近日气色似乎好了不少。”
他未曾回头,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江浸月坐在下首的绣墩上,身着藕荷色宫装,妆容清淡,闻言微微垂首:“劳陛下挂心,许是春日人懒,多睡了片刻。”
她心中警惕,顾玄夜很少这般闲聊开场。
顾玄夜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多少暖意,反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微妙。
“春日慵懒?朕看皇后倒是比以往更忙了。听闻前几日,皇后过问了漕运总督人选之事?还召见了新任的户部侍郎?”
江浸月心头一凛,面上却不露分毫,依旧温婉答道:“臣妾不过是偶翻旧籍,看到前朝漕运利弊,与陛下闲谈时提及一二。至于户部侍郎,是因他夫人前日入宫请安,臣妾循例问问其家中安好,以示天家恩泽。”
她回答得滴水不漏,将所有涉及朝政的举动都归因于“闲谈”或“内眷关怀”。
顾玄夜终于转过头,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要透过那层平静的伪装,看清她心底所有的盘算。
他没有追问,反而话锋一转:“皇后为朕分忧,打理六宫,联络命妇,辛苦朕是知道的。有些事,皇后若觉得有必要,大可放手去做。这江山,有你一半功劳,朕并非刻薄寡恩之人。”
这话语带着看似慷慨的放权,却让江浸月脊背微微发凉。
她太了解顾玄夜了,他绝不可能真正毫无保留地信任任何人。
果然,顾玄夜下一句便道:“只是,宫外之事,难免有些阴私腌臜,皇后身份尊贵,不宜亲自沾染。朕思忖着,有些力量,也该让皇后知晓并能动用了。”
他轻轻击掌两下。
暖阁角落的阴影里,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浮现出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一身几近融入阴影的玄色劲装,身量不高,体态轻盈,脸上覆着半张毫无纹饰的黑色面具,只露出一双毫无温度、如同古井寒潭的眼睛,以及线条冷硬的下颌。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仿佛本就是阴影的一部分,连呼吸都微不可闻。
江浸月心中巨震!皇家暗卫!
顾玄夜手中最神秘、最令人畏惧的力量之一!
她早知道这支力量的存在,却从未想过,顾玄夜会主动将其暴露在她面前,甚至……似乎要交给她一部分?
“他叫‘墨羽’。”
顾玄夜语气随意,仿佛在介绍一件寻常物件,
“是‘夜枭卫’中的佼佼者。从今日起,墨羽及其麾下所属一队共十二人,听凭皇后调遣。夜枭卫擅长潜行、追踪、刺探、护卫,皇后若有什么不便明面处理之事,或需查证什么,尽可吩咐他们去办。”
墨羽上前一步,对着江浸月,单膝跪地,行礼,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江浸月看着跪在面前的墨羽,心中瞬间转过了无数念头。
这是试探?是麻痹?还是真的放权?
她迅速冷静下来,无论顾玄夜目的为何,这支力量送到面前,就没有不接的道理。
至少,表面上是极大的便利和信任。
“陛下……”
她脸上适时地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一丝受宠若惊,
“这……夜枭卫乃陛下亲卫,职责重大,臣妾何德何能……”
“皇后不必推辞。”
顾玄夜打断她,目光幽深,
“朕说过,这江山有你一半。有些力量,你也该熟悉。只是……”
他语气微顿,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夜枭卫规矩森严,所有行动,无论大小,事后都需有详细记录,归档留存,以备查验。墨羽会直接向朕与你双方汇报。这也是为了确保这股力量不被滥用,皇后当能理解。”
江浸月心中冷笑。
果然!所谓的分权,不过是冠冕堂皇的监视与控制。
她动用夜枭卫做的每一件事,最终都会事无巨细地呈报到顾玄夜面前。
她看似拥有了黑暗中行走的利刃,实则这利刃的刀柄,始终牢牢握在顾玄夜手中,她所能掌控的,不过是刀锋暂时指向的方向罢了。
这是一种信息极不对称的游戏,她以为自己在暗中布局,实则始终暴露在顾玄夜的视野之下,所谓的“自主”,不过是戴着镣铐的舞蹈。
“陛下思虑周全,臣妾明白。”
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所有情绪,声音温顺,
“臣妾定会谨慎使用,不负陛下信任。”
“如此甚好。”
顾玄夜满意地颔首,挥了挥手。
墨羽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回到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顾玄夜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的石榴花,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春日易乏,皇后也回去歇息吧。”
“臣妾告退。”
江浸月起身,行礼,缓步退出了东暖阁。
走出乾元殿,午后的阳光明媚而温暖,洒在她身上,却驱不散那股从心底渗出的寒意。
她抬头望了望湛蓝的天空,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冰冷的弧度。
很好。
影子给了她阳光下的名分。
那她,就好好利用这“阳光”下的“影子”。
回到凤仪宫,江浸月立刻召来了崔莹莹和……墨羽。
墨羽依旧是那身玄衣,面具覆脸,沉默地立在殿中一角,像一道没有生命的剪影。
崔莹莹则有些紧张地看了看墨羽,又看向江浸月。
“墨羽,”
江浸月端坐凤座之上,语气平静无波,
“本宫需要你去做几件事。”
“请娘娘吩咐。”
墨羽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低沉、沙哑,不带任何情绪起伏。
“第一,查一查三个月前,因贪墨被罢黜的前光禄寺少卿王敏之,他罢官后都与哪些人来往密切,尤其是……与林丞相府是否有过接触。”
这是一个看似寻常的、针对已罢黜官员的调查,合乎情理,不易引起过度警惕。
“是。”
墨羽应道,没有多余一字。
“第二,”
江浸月继续道,
“京西有一伙流寇,时常滋扰商旅,地方官府屡剿不净。本宫欲知其确切巢穴、人数、头目背景。此事,不必动用京畿卫队,由你等自行处置,务必干净利落。”
这是一件既能展示能力、又能替朝廷解决小麻烦,同时测试夜枭卫行动效率和忠诚度的任务。
“是。”
“第三,”
江浸月目光微闪,
“留意一下寒浔寒大人府邸周围的动静,并非监视寒大人,而是看看近日是否有可疑之人在其附近徘徊。”
这个命令更加微妙,既涉及了她新拉拢的臣子,又带着关心的意味,分寸极难把握。
墨羽依旧毫无迟疑:“是。”
三道命令下达,墨羽领命,再次无声退入阴影。
崔莹莹这才上前,低声道:“娘娘,这墨羽……可靠吗?陛下他……”
江浸月抬手止住她的话,目光深邃:“可靠与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知道他们‘必然’会向陛下汇报。这就够了。”
她端起手边的茶,轻轻吹了吹浮沫,
“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他们汇报我们想让他们知道的事情。至于那些真正要紧的……自有别的途径。”
她看向窗外,凤仪宫的庭院里,几株晚樱正在怒放,粉云缭绕。
“他给我影子,我便在阳光下,演一出他想要看的戏。而真正的棋局……”
她声音渐低,几不可闻,
“从来不在光影分明处。”
是夜,顾玄夜在御书房内,听着心腹太监高顺的低声禀报。
“皇后娘娘回宫后,即刻召见了墨羽,吩咐了三件事……”
高顺将江浸月下达的命令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顾玄夜听着,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查罢黜官员,剿灭流寇,关心臣子家宅安宁……她倒是懂得分寸,做的都是些合情合理、又能彰显能力与仁德的小事。”
“陛下,是否要……”
高顺试探地问。
“不必。”
顾玄夜摆手,
“让她去做。朕倒要看看,她借着这点‘阳光’,能把这‘影子’用到何种地步。盯紧寒浔,还有……凌风。她既然开始用朕给的人,那么她真正倚重的人,就更需要留意。”
“老奴明白。”
顾玄夜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锐利如鹰。
他给了她绳索,看她是要用来编织锦绣,还是……最终缠绕住她自己的脖颈。
这场帝后之间,始于利用、掺杂着复杂情感与极致算计的博弈,在这看似慷慨的分权之下,进入了更深、更凶险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