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玄京城,天气渐渐变得闷热起来。
宣政殿殿宇深阔,尚存着一丝春末的凉意,但御书房内,因连日商议政务,门窗紧闭,空气便显得有些凝滞。
熏炉里燃着清心的薄荷香,却压不住那股弥漫在君臣之间的、无声的角力气息。
今日廷议的焦点,是关于如何处置一批前朝遗留的、因各种缘由被闲置或贬谪的旧臣。
吏部呈上了一份名单,并提出了几种方案,或起复,或外放,或致仕荣养。
顾玄夜高踞龙椅之上,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名单上的一个个名字,目光深沉,看不出喜怒。
殿下,以丞相林志清为首的一派,主张从严,认为这些旧臣心思难测,不宜再予实权,当以虚职荣养或遣返原籍,以绝后患。
而另一部分较为持重的老臣,则认为新朝初立,当示宽仁,且其中不乏有才之士,弃之可惜。
争论声在御书房内回荡,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就在这时,一直静坐垂帘之后,并未参与讨论的江浸月,轻轻咳嗽了一声。
声音很轻,却足以让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投向了那道珠帘。
珠帘后,传来她清越而平和的声音:“陛下,诸位大人,臣妾有一愚见,不知当讲不当讲。”
顾玄夜抬眸,望向珠帘,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皇后但说无妨。”
“谢陛下。”
江浸月的声音透过珠帘,清晰地传来,
“臣妾以为,林丞相与诸位大人的顾虑皆有道理。前朝旧臣,确需谨慎用之。然,一概摒弃,恐寒天下士子之心,亦显得我朝气量不足。不若……区别对待。”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声音不疾不徐:“可令吏部与大理寺协同,对此批官员进行详核。凡查实确有才学,且过往并无大恶、只是因党派倾轧或与时局不合而遭贬斥者,可视其才具,量才录用,置于翰林院、国子监等清要之位,或派往地方担任副职,以观后效。”
“此举,既可彰显陛下求贤若渴、不计前嫌之胸襟,又可人尽其才,更可……让天下人看到,我朝与前朝之不同,在于任人唯贤,而非唯亲、唯派。”
她的话条理清晰,既考虑了稳定,又兼顾了人才利用和舆论影响,比起之前两派非此即彼的争论,显然更显高明与务实。
殿内一时寂静。
林志清微微蹙眉,显然对这个折中方案不甚满意,却一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其他大臣也各自沉吟。
顾玄夜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着,目光扫过殿下神色各异的臣子,最后又落回珠帘之上。
他沉默了片刻,就在众人以为他会如同以往许多次那样,最终采纳林丞相等心腹的意见时,他却忽然开口,声音平稳:“皇后所言,老成谋国,甚合朕意。”
他直接定了调子,甚至没有询问其他人的意见,
“就按皇后说的办。吏部与大理寺即日着手详核,拟定章程,呈报于朕。”
“陛下圣明!”
一部分持重老臣立刻躬身附和。
林志清脸色微沉,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与其他心腹交换了一个晦暗不明的眼神,也只得躬身领命。
珠帘之后,江浸月微微垂首:“陛下过誉,臣妾只是尽本分而已。”
无人能看到,她低垂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顾玄夜如此干脆地采纳她的意见,绝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这更像是一种……故意的“纵容”。
廷议散去,臣工们鱼贯而出。
高顺悄无声息地走近御案,为顾玄夜换上一杯新茶。
顾玄夜端起茶杯,并未饮用,只是看着氤氲的热气,忽然轻笑一声,对高顺道:“你说,皇后这般殚精竭虑,是为朕分忧,还是……在为她自己,织就一张更大的网?”
高顺腰弯得更低,声音尖细而谨慎:“老奴愚钝,不敢妄测娘娘圣意。只是……娘娘近来确是在一些小事上,颇为用心。”
“小事?”
顾玄夜挑眉,语气带着一丝嘲弄,
“从漕运到吏治,从安抚旧臣到联络命妇,她触及的,可都不是小事。不过……”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猎手般的兴奋,
“她做得越用心,朕便越能看清,她究竟想做什么,她手中,到底已经握住了哪些棋子。看着她小心翼翼地下棋,试图在不惊动朕的情况下,扩大她的势力范围,这不比直接碾碎一颗不听话的棋子,更有趣么?”
高顺不敢接话,只是将头埋得更低。
顾玄夜放下茶杯,目光变得幽深:“传朕口谕,皇后贤德,体恤下情,日后凡涉及民生、教化、以及部分无关紧要的官员考核调动,可先呈报凤仪宫,由皇后先行阅览,提出建议。”
高顺心中一震,这可是实实在在的分权了!
虽然限于特定领域,但意义非同小可。
“陛下,这……”
“照办就是。”
顾玄夜语气不容置疑,
“朕倒要看看,给了她更大的舞台,她能唱出怎样一出好戏。”
这道口谕很快便通过正式渠道传达下去,在朝堂内外引起了不小的波澜。
有人惊叹于帝后和谐,皇后圣眷正浓;
有人暗自揣测陛下此举的深意;
自然,也有人如林志清一般,感到了隐隐的威胁。
江浸月在凤仪宫接到口谕时,正在翻阅墨羽呈上的、关于那伙京西流寇已被剿灭的简报。
她神色平静地谢恩,仿佛这只是一道寻常的恩赏。
“娘娘,陛下此举……”
崔莹莹在一旁,难掩忧色。
“他在喂饵。”
江浸月合上简报,语气淡漠,
“看我敢吃多少,能吃下多少,又会因此……暴露出多少。”
她走到窗边,看着庭院中沐浴在初夏阳光下的花草,目光冷静得近乎冷酷:“他享受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享受看着我在他划定的圈子里挣扎、布局,自以为得计的模样。既然如此,我们便配合他,演好这出戏。”
从这一天起,江浸月更加“尽心尽力”地履行着顾玄夜赋予她的“职责”。
她认真地阅览那些送来的奏报,在无关痛痒的官员调动上,提出一些稳妥甚至保守的建议;在关于地方教化、赈济的事务上,则展现出仁德与细致的一面。
她通过命妇网络,不动声色地施恩,赢得了一些中下层官员家眷的好感。
她甚至“借助”夜枭卫的力量,又处理了几件类似京西流寇那样,既能彰显能力又不会触及核心利益的事情。
这一切,都通过各种渠道,事无巨细地汇总到顾玄夜面前。
御书房内,顾玄夜听着高顺的禀报,脸上时常带着那种高深莫测的笑意。
“皇后娘娘提议将原晏国翰林院侍讲学士,那位以书画闻名的沈知秋,调任国子监司业,主管书画修撰……娘娘批注,此人学问纯正,不理俗务,置于此位,人尽其才,亦显陛下重视文教。”
“嗯,准了。”
顾玄夜毫不在意地挥手。
“娘娘对江南今春丝绸贡赋的运输路线提出了调整建议,认为可借部分漕运新渠,节省三日路程,减少损耗……”
“可。”
“鸿胪寺少卿苏明远之女,苏雪见,近日颇得娘娘青睐,时常召见陪伴……”
“哦?”
顾玄夜挑眉,
“苏明远……是个聪明人,不过职位不高,无妨。皇后喜欢,便由她去吧。”
他像是一个慷慨的观众,满意地看着舞台上的演员,按照他隐约期待的剧本在表演。
他看着她小心翼翼地扩张着影响力,看着她笼络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棋子”,看着她构建着属于她的、在他看来或许稚嫩却已初具雏形的权力网络。
他甚至在某些场合,会“无意”间透露一些无关紧要的信息给江浸月,然后饶有兴致地观察她会如何利用这些信息。
他们的关系,进入了一种极其微妙而危险的新平衡。
表面上是帝后和谐,共治江山;暗地里,却是监控与反监控,布局与破局的无声较量。
顾玄夜手握最终的权柄和无处不在的眼睛,自信能掌控全局;
而江浸月,则在这有限的空间和严密的监视下,如同在刀尖上行走,谨慎地埋下每一颗可能在未来发芽的种子。
朝堂之上,波澜不惊。
唯有极少数敏锐的人,如寒浔,如逐渐被卷入漩涡的凌风,才能感受到那平静水面之下,汹涌的暗流。
寒浔更加沉默,行事愈发谨慎,他知道自己已身处风暴边缘。
而凌风,在得到江浸月通过隐秘渠道送来的一些关于边军旧部安置的建议后,心情复杂,既感念她尚记得旧部艰辛,又深知这背后必然牵扯着更深的权力算计。
初夏的玄京城,白日越来越长,天气也越来越热。
皇城内的博弈,也如同这日渐升高的气温,在平静的表象下,酝酿着未知的风暴。
这份危险的平衡,能维持多久?无人知晓。
但无论是顾玄夜还是江浸月都明白,这场戏,一旦开场,便没有中途落幕的可能。
唯有走到最后,才能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