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深沉,白日里的喧嚣与燥热渐渐褪去,皇城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唯有巡夜侍卫规律而沉重的脚步声,偶尔划破这片寂静。
凤仪宫内,大部分宫灯已然熄灭,只余寝殿内几盏长明灯,散发着昏黄柔和的光晕,将殿内奢华的陈设勾勒出朦胧的轮廓。
顾玄夜今夜留宿在此。
帐幔低垂,空气中弥漫着情欲过后特有的暖昧气息,混合着江浸月身上清雅的冷梅香与龙涎香的余韵。
顾玄夜半倚在床头,亵衣微敞,露出结实的胸膛,他并未入睡,深邃的目光落在身旁闭目似在养神的江浸月脸上。
她的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柔美,长睫如蝶翼般静静垂落,掩去了平日所有的锋芒与算计,仿佛只是一个温顺承欢的妻子。
然而,顾玄夜知道,这平静的表象下,涌动着怎样的暗流。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散落在枕畔的如墨青丝,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狎昵的亲昵,语气却平缓得听不出情绪:“月儿,”
他低声唤道,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这些时日,你很是操劳。既要打理六宫,又要为朕分忧前朝之事,甚至……连京西那伙不成器的流寇,都劳你费心,动用了墨羽去处置。”
江浸月缓缓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没有丝毫睡意。
她侧过身,面对着他,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虚幻的笑意:“陛下将夜枭卫交由臣妾调用,臣妾自当尽心,为陛下扫清些许微末障碍,何谈操劳?”
顾玄夜低笑一声,手指顺着她的发丝滑到她的下颌,微微抬起,迫使她与自己对视。
他的目光锐利,如同盯紧猎物的鹰隼,语气却依旧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只是微末障碍吗?朕怎么觉得,皇后近来动作频频,联络命妇,过问吏治,甚至在寒浔、凌风身边……都布下了不少眼线?你以为,你做的这些,朕当真一无所知?”
他俯身靠近,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危险的磁性:“月儿,收起你那些小动作。朕不是不知,只是……念在你昔日功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别逼朕,把另一只眼也睁开。”
这几乎是赤裸裸的警告和摊牌。
面对他迫人的气势和洞悉一切的目光,江浸月却并未如常人般惊慌失措。
她甚至没有避开他的触碰,只是那双清澈的凤眸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随即恢复了平静无波。
“是吗?”
她轻轻反问,声音依旧柔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陛下当真……无所不知?”
她微微用力,挣脱了他钳制下颌的手指,撑起身子,锦被滑落,露出线条优美的肩颈。
她直视着顾玄夜的眼睛,仿佛在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那陛下可知,您身边那位最为倚重的文镜先生,三日前,已通过其侄儿,向臣妾递了投诚的帖子?言说愿效忠臣妾,共图……大事。”
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寝殿内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顾玄夜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眉头瞬间蹙起!
文镜?
那个跟随他多年,为他出谋划策,堪称左膀右臂的老臣?
投靠江浸月?
这绝无可能!
文镜的忠心,他从未怀疑过。
几乎是立刻,他就明白了江浸月的用意——离间!
她在故意抛出一个不可能的“事实”,来试探他的反应,扰乱他的判断,甚至可能……借此在他心中埋下一根怀疑的刺!
好一招拙劣却又毒辣的反击!
与此同时,寝殿门外,今夜轮值守在殿外,正屏息凝神、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的文镜,听到里面皇后娘娘轻飘飘的一句话,差点双腿一软直接跪下去!
内心已是哀鸿遍野,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娘娘啊!老臣何时投靠您了?!老臣对陛下忠心耿耿,日月可鉴!您这是要把老臣往火坑里推啊!
他张了张嘴,想高声辩解,却又深知此刻绝不能出声,只能硬生生憋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心中叫苦不迭。
顾玄夜到底是顾玄夜,最初的惊愕之后,他迅速冷静下来。
脑中念头飞转,不过瞬息之间,他已洞悉了江浸月的伎俩。
他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嗤笑一声,身体重新靠回床头,姿态甚至比刚才更加放松,只是眼神愈发冰冷深邃。
“哦?”
他拖长了语调,带着一种了然于胸的嘲弄,
“皇后倒是手段了得,连文镜都能收服。既然如此……”
他话锋陡然一转,目光似笑非笑地扫过江浸月看似平静的脸,也抛出了一枚重磅炸弹:“那朕也不妨告诉皇后,你身边那个最是贴心、从小跟着你的蕊珠,早在半年前,就已经是朕的人了。”
“你每日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甚至……夜里梦呓唤了谁的名字,朕都一清二楚。你以为她是忠仆,却不知她早已是朕安插在你枕边,最明亮的……眼睛。”
此言一出,门外的另一个“当事人”蕊珠,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就软倒在地,又赶紧爬起来跪好,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她眼泪汪汪,内心疯狂呐喊:冤枉啊!陛下!奴婢对娘娘之心天地可表!奴婢什么时候成了您的眼线了?!您不能这样凭空污人清白啊!
她焦急地看向身旁同样面如土色的文镜,两人在对方眼中都看到了同样的绝望和无奈——主子们斗法,他们这些池鱼可是要遭殃了!
寝殿内,江浸月听到顾玄夜的反击,眸光微微闪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古井无波。
她心中冷笑,果然,他用了同样的手段来回敬她。
她岂会不知蕊珠的忠心?
这不过是顾玄夜看穿了她离间文镜的意图后,随手布下的反击,意在搅乱她的心神,让她疑神疑鬼。
两人就这样隔着一层薄薄的帐幔,在昏黄的灯火下对峙着。
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硝烟,远比方才的情欲更加紧绷。
他们彼此凝视,一个眼神深邃如渊,一个目光平静似水,都试图从对方最细微的表情变化中,捕捉到一丝真实的破绽。
他们都太了解对方了。
了解对方的野心,对方的手段,甚至对方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背后可能隐藏的深意。
他们是这世上最亲密的敌人,是最了解彼此的对手。
这场对话,没有赢家,也没有输家,只是一次心照不宣的摊牌和试探,将彼此之间那层虚伪的温情面纱,彻底撕扯了下来。
“呵……”
良久,江浸月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重新躺了回去,背对着顾玄夜,
“夜色已深,陛下明日还要早朝,安歇吧。”
顾玄夜看着她纤细却挺直的背影,目光复杂地闪烁了几下,最终也归于沉寂。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吹熄了床头的最后一盏灯。
寝殿彻底陷入黑暗。
翌日清晨,顾玄夜起身离去后,蕊珠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进了寝殿,扑通一声跪倒在江浸月床前,未语泪先流:
“娘娘!娘娘明鉴啊!奴婢……奴婢对娘娘绝无二心!奴婢不知陛下为何要那般说,但奴婢敢对天发誓,奴婢生是娘娘的人,死是娘娘的鬼!若有半句虚言,叫奴婢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她哭得梨花带雨,浑身颤抖,显然是吓得不轻。
江浸月已经起身,正由着其他宫女伺候梳洗,从镜中看到蕊珠这般模样,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
“起来吧,蕊珠。”
她声音温和,
“本宫知道你的忠心。昨夜陛下之言,不过是看出本宫在诓他,故意反击,想让本宫疑心你而已。这等拙劣的离间之计,本宫岂会看不穿?”
蕊珠闻言,这才稍稍安心,但依旧抽噎着:“可是……可是陛下他……”
“陛下是陛下,”
江浸月打断她,语气淡然,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喜欢掌控一切,喜欢看人在他掌心挣扎。你只需记住,做好你分内的事,对本宫忠心不二,其他的,不必理会。”
“是!奴婢谨记娘娘教诲!谢娘娘信任!”
蕊珠这才彻底放下心来,重重磕了个头。
而另一边,顾玄夜刚回到乾元殿,文镜便已候在殿外,一见圣驾,立刻上前,老脸上满是惶恐与委屈,就要跪下请罪。
顾玄夜摆了摆手,阻止了他下跪的动作,语气平淡:“行了,不必说了。朕知道。”
文镜一愣,随即老泪纵横,哽咽道:“陛下明鉴!老臣……老臣岂是那等背主求荣之人!皇后娘娘她……她这是要离间老臣与陛下啊!”
顾玄夜脚步未停,径直走入殿内,声音随着身影传入文镜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了然的冷漠:“朕知道。她的心思,朕岂会不知。”
他在御案后坐下,目光扫过案头堆积如山的奏章,最终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低声自语,又像是说给身后的高顺听:“这世上,没有人比朕更了解她。”
了解她的坚韧,她的狠辣,她的算计,以及……她那颗被他亲手推远,再也无法温暖的心。
这场始于利用,纠缠着爱恨与权力的博弈,早已深入骨髓,成为了他们之间无法摆脱的宿命。
而昨夜那场看似荒诞的互相“揭底”,不过是这盘大棋中,一次心照不宣的落子罢了。
真正的胜负,还远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