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第一个秋天,来得似乎格外早。
玄京城的暑气尚未完全消退,来自塞外的风却已裹挟着凛冽的寒意,率先吹到了帝国的北疆。
广袤的戈壁滩上,草木早早泛黄,在呼啸的狂风中瑟瑟发抖,天地间一派苍凉肃杀。
这里是新朝的北境防线,也是曾经的晏国大将、如今的新朝镇国将军凌风的驻守之地。
而在千里之外的玄京皇城,秋意则要含蓄许多
太液池的残荷还未尽数凋零,几株早开的金桂已然暗香浮动。
然而,这宫苑深处的秋色,掩不住权力中心那无声的较量与暗涌的波澜。
玄京,皇宫,宣政殿。
一场关于北疆军务的朝会刚刚结束。
身着崭新麒麟补服、位列武官班首的凌风,垂首肃立,听着内侍宣读陛下的旨意。
他身形依旧挺拔如松,只是眉宇间添了几分难以消弭的沉郁,那是家国巨变与身陷囹圄留下的刻痕。
“……镇国将军凌风,勇毅果敢,熟知北境事务,着即日起,总领朔方、云中、代郡三镇边务,练兵备战,严防戎族南侵,钦此!”
旨意宣读完毕,殿内一片寂静,随即响起一片“陛下圣明”的附和声。
不少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了凌风,带着审视、好奇,或许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轻蔑。
一个前朝降将,竟能被授予如此重要的边关重任,陛下此举,是真心赏识,还是……别有深意?
凌风撩袍,单膝跪地,声音沉稳,听不出丝毫情绪:“臣,凌风,领旨谢恩!必当竭尽全力,镇守北疆,以报陛下隆恩!”
高踞龙椅之上的顾玄夜,面容隐在十二旒白玉珠冕之后,看不清具体神情,只听得他平和而带着威严的声音传来:“凌爱卿请起。北疆安危,系于爱卿一身。望你莫负朕望,也莫要……辜负了故人。”
这最后一句,语气平淡,却像一根无形的针,轻轻刺了一下凌风的心口。
他知道,顾玄夜口中的“故人”指的是谁。
他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起身,退回班列,垂下的眼帘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光芒。
退朝后,顾玄夜回到御书房,屏退了左右,只留下心腹太监高顺伺候笔墨。
“高顺,你觉得,朕将凌风放在北疆,是对是错?”
顾玄夜把玩着一方和田玉镇纸,语气听不出喜怒。
高顺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道:“陛下圣心独断,凌将军确是难得的将才,北疆需要他这等人物坐镇。只是……”
他犹豫了一下,
“只是凌将军与皇后娘娘……毕竟曾有旧谊,如今远在北疆,山高路远……”
顾玄夜冷哼一声,将镇纸不轻不重地搁在案上:“旧谊?只怕不止是旧谊那么简单。”
他眼前闪过凌风看向江浸月时,那即便极力掩饰也难以完全消除的、带着痛楚与某种执念的眼神,心中一股无名火便隐隐窜起。
他得到她的人,她的谋略,甚至她的一半江山,却似乎始终无法完全占据那颗深不见底的心。
而凌风,这个她曾经的“盟友”甚至可能动过心的男人,就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他有才能,朕便用其才。但朕不会让他留在京畿,留在她的眼皮子底下。”
顾玄夜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意,
“北疆苦寒,戎族凶悍,正好让他去磨砺磨砺,也让他离朕的皇后……远一些。”
他这是在防患于未然,更是一种隐秘的、属于帝王和男人的较劲与驱逐。
玄京城的秋意,在几场连绵的冷雨后,骤然深了。
太液池的残荷彻底凋零,只剩下枯槁的枝干在灰蒙蒙的水面上支棱着,透着一股繁华落尽的萧索。
宫墙内外的银杏树,叶片已染上大半金黄,风过时,簌簌落下,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却带着离枝的决绝。
任命凌风为镇国将军、即刻赴北疆镇守的旨意,已正式颁下三日。
这三日里,凌风交接了在京的军务,整顿了随行的亲兵,一切按部就班,平静得近乎压抑。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这场看似寻常的边将调动背后,涌动着帝王难以言说的猜忌与那道横亘在帝后与前朝降将之间、无形却坚韧的隔阂。
动身的前一日,黄昏。
夕阳的余晖竭力穿透厚重的云层,给冰冷的宫墙镀上了一层短暂而凄艳的金红。
江浸月独自一人,登上了宫城西北角的望仙楼。
此处地势颇高,可远眺玄京外城,甚至能看到通往北方官道的起点。
她未带随从,只穿着一件素净的莲青色宫装,外罩同色斗篷,风帽遮住了大半容颜。
秋风吹动她的衣袂和帽檐垂下的轻纱,背影在渐沉的暮色中显得格外单薄孤寂。
她凭栏而立,目光放空地望着远处官道上依稀可见的车马行人,神情平静,唯有袖中微微蜷起的手指,泄露了心底一丝不为人知的波澜。
她知道,凌风会来。
这是一种无需言明的默契,源于过往那些并肩与算计交织的岁月,也源于彼此心底那份复杂难言的了然。
果然,不过一刻钟的功夫,身后传来了沉稳而熟悉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台上格外清晰。
脚步声在她身后丈许处停下,带着显而易见的克制。
“臣,凌风,参见皇后娘娘。”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经过风沙磨砺后的沙哑,比从前在永熙城时,更多了几分沉重。
江浸月缓缓转过身。
风帽下,她的面容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模糊,唯有那双清冽的凤眸,依旧明亮如星,平静地看向来人。
凌风并未穿着将军朝服,只是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半旧墨狐大氅,风尘仆仆,显然是刚处理完军务便径直赶来。
他瘦了些,下颌线条更加硬朗,眉眼间的桀骜被一种深沉的郁色取代,唯有在看向她时,那眼底深处,才会不受控制地燃起一簇压抑已久的火焰。
“此处没有外人,凌将军不必多礼。”
江浸月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听不出喜怒。
凌风直起身,目光灼灼地凝视着她,那目光太过直接,太过炽烈,几乎要穿透那层平静的伪装。
“明日,我便要走了。”
他陈述着这个彼此心知肚明的事实,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
“北疆苦寒,戎族凶悍,将军此去,责任重大,万望保重。”
江浸月的回应,是标准的、属于皇后对臣子的关怀,得体,却疏离。
凌风向前踏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间带出的微弱白气。
“昭…月儿……”
他终究还是忍不住,唤出了这个藏在心底已久的名字,声音压抑着巨大的情感波动,
“我知道,陛下派我去北疆,是为了什么。他忌惮我,更忌惮……你我之间曾有过的联系。”
江浸月眸光微闪,没有应声,也没有后退,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我此去,不知何时能归,或许……此生再无踏足玄京之日。”
凌风的声音愈发低沉,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有些话,若今日不说,恐怕再无机缘。”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目光死死锁住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无论我凌风身处何地,是位居庙堂,还是远戍边塞,我对你的心,从未变过。我效忠的,从来不只是顾玄夜的皇位,而是你江浸月这个人!”
他的话语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楼台。
江浸月袖中的手猛地收紧,指尖陷入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