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夜,带着浸入骨髓的凉意,无声地笼罩着玄京城。
凤仪宫寝殿内,鎏金蟠龙烛台上的儿臂粗红烛燃得正旺,烛火跳跃,将室内奢华的陈设映照得一片暖融明亮,却驱不散那弥漫在空气里的、无形的僵冷。
顾玄夜今夜难得清闲,批完最后一份奏章,便信步来到了凤仪宫。
他褪去了白日威严的龙袍,只着一身玄色暗纹锦缎常服,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挽着,少了几分帝王的肃杀,多了几分世家公子的慵懒。
然而,那双深邃的眼眸,在烛光映照下,却依旧锐利如鹰,时刻捕捉着身边人最细微的变化。
江浸月坐在窗边的贵妃榻上,手中捧着一卷书,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而是怔怔地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眼神空茫,带着一种顾玄夜无比熟悉的、却又极度憎恶的飘忽与哀戚。
殿内焚着她惯用的冷梅香,清雅悠远,可顾玄夜却仿佛能从这香气中,嗅到一丝属于另一个男人的、阴魂不散的气息。
他知道,她又想起那个人了。那个死在她怀里的楚天齐。
那个他用尽手段也无法从她心底彻底抹去的影子。
一股无名火“腾”地在他胸中燃起,灼烧着他的理智。
他走到榻边,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将江浸月笼罩其中。
“在看什么?”
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江浸月恍然回神,卷翘的长睫微微颤动了一下,迅速敛去眸中情绪,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无波,只是那抹未来得及完全藏起的脆弱,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在顾玄夜心中漾开更深的涟漪。
她合上书卷,淡淡道:“没什么,只是有些乏了,随意看看。”
“乏了?”
顾玄夜俯身,一手撑在榻沿,另一只手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与自己对视。
他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力道却不容抗拒。
“是看累了,还是……想累了?”
他逼近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面颊,语气带着危险的探究,
“又在想谁?嗯?”
江浸月被他话语中的暗示刺得心口一痛,下意识地想要偏头避开他的钳制,声音也冷了几分:“陛下何出此言?臣妾不知陛下所指。”
“不知?”
顾玄夜低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冰冷的嘲讽,
“你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朕看了无数次!每次你这样,心里装的是谁,需要朕提醒你吗?楚天齐……那个连尸骨都化成了灰的男人,就那么好?好到你至今念念不忘?!”
“够了!”
江浸月猛地挥开他钳制自己下巴的手,一直压抑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她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燃着被触及逆鳞的愤怒与痛楚,
“顾玄夜,你有什么资格提他?!是你!是你把我送到他身边的!是你亲手把我推给他的!如今他死了,你连一个死人都不肯放过吗?!”
积压了太久的委屈、怨恨、不甘,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她像是被困在笼中许久终于找到出口的兽,不顾一切地宣泄着。
“是朕推给你的没错!”
顾玄夜也被她的激烈反应彻底激怒,压抑的妒火与占有欲熊熊燃烧,他一步上前,紧紧抓住她的双肩,眼神阴鸷得可怕,
“可你别忘了,是谁在你被掳为奴、沦落青楼时找到了你!是谁给了你复仇的机会!是谁让你如今能站在这里,母仪天下?!是朕!江浸月,你的命是朕给的!”
“你的人,你的心,都该是朕的!一个楚天齐,他算什么?!他给过你什么?片刻的温情?虚假的深情?值得你这样时时刻刻记着他?!”
“他给了我尊重!给了我真心!”
江浸月几乎是嘶吼出声,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她用力挣扎着,想要摆脱他的禁锢,
“而你!你给我的只有利用!只有算计!只有这令人窒息的掌控!顾玄夜,我恨你!我宁愿从来没有遇见过你!”
在激烈的挣扎和推搡中,江浸月情绪彻底失控,挥舞的手臂带着决绝的力道,那修剪得宜却因用力而绷紧的指甲,猝不及防地、狠狠地划过顾玄夜靠近颈侧的皮肤!
“嘶——”
一声极细微的、皮肉被划开的声音,在激烈的争吵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江浸月所有的动作瞬间僵住,她眼睁睁看着顾玄夜颈侧那白皙的皮肤上,一道寸许长的血痕迅速显现,殷红的血珠争先恐后地沁出,汇聚,然后,沿着他线条优美的脖颈,滑下一道刺目而迤逦的红痕。
她脸上的愤怒和激动如同潮水般褪去,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她……她做了什么?!
理智回笼,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
预想中的雷霆震怒并未降临。
顾玄夜松开了钳制她肩膀的手,缓缓抬手,用指腹轻轻抹过那道血痕。
指尖沾染上温热的、鲜红的血迹。
他低头,看着自己指尖那抹刺眼的红,又抬眼看向江浸月那张失了血色、写满惊慌与强自镇定的脸。
忽然,他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起初很轻,带着一种古怪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韵律,随即逐渐放大,在空旷的寝殿内回荡,震得烛火都似乎晃动了一下。
“呵呵……”
他笑着,眼神却幽暗得如同噬人的深渊,紧紧锁住江浸月,仿佛要将她灵魂都吸进去,
“留印记了?”
他重复着,语气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满意和扭曲的愉悦,
“很好。”
他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向前一步,再次逼近她,沾着血的手指几乎要触碰到她苍白的唇瓣,声音低沉而充满一种令人战栗的占有欲:“留得好。朕要让所有人都看看,这……是朕的皇后留下的。”
江浸月被他眼中那疯狂的光芒和话语中可怕的含义惊得连连后退,脊背抵住了冰冷的雕花屏风,退无可退。
“高顺!”
顾玄夜收回手,不再看她那惊恐的眼神,扬声唤道。
一直如同影子般守在殿外的高顺,立刻躬身而入,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对殿内诡异的气氛和陛下颈侧那道明显的、仍在渗血的血痕视而不见。
“传朕旨意,明日早朝……照常。”
顾玄夜语气平淡地吩咐,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高顺眼角余光飞快地扫过那道血痕,心头剧震,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恭敬应道:“是,陛下。”
他心下明了,陛下这是……故意的。
顾玄夜不再理会僵立如同石雕的江浸月,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凤仪宫。
他甚至没有用手帕去擦拭那道伤痕,就让它那样明晃晃地、如同一个诡异而艳丽的纹身,烙印在他尊贵的颈侧,也烙印在今晚所有目睹这一幕的宫人心中。
翌日,宣政殿。
文武百官依序而入,分列两旁。
当穿着明黄朝服、颈侧带着一道清晰红痕的顾玄夜,神色如常地登上玉阶,端坐于龙椅之上时,整个大殿陷入了一种死寂般的安静。
连官员们衣袖摩擦的细微声响都清晰可闻。
所有臣工,包括垂手侍立在御案旁的高顺,以及珠帘之后那道模糊却挺直的身影,都清晰地看到了那道伤痕。
那绝非意外磕碰所能造成,那分明是……女子指甲留下的抓痕!
无数道目光,或惊骇,或探究,或暧昧,或难以置信,如同无形的针,刺向珠帘之后,也刺向龙椅之上那位泰然自若的帝王。
林丞相站在文官首位,眉头紧锁,眼底深处是难以掩饰的震惊与不赞同。
几位老成持重的御史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棘手——这等涉及帝后私密、堪称“损伤龙体”的痕迹,竟被陛下如此毫不遮掩地带到朝堂之上,是何用意?
整个早朝,气氛都诡异到了极点。
臣工们奏事的声音都不自觉地放低了几分,带着小心翼翼。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无法从帝王颈侧那道刺目的、带着某种隐秘宣告意味的红痕上完全移开。
而顾玄夜,却仿佛浑然不觉。
他如常地听取奏报,如常地发出指令,神态自若,甚至比平日更多了几分令人捉摸不透的平静。
只有当目光偶尔扫过珠帘时,那眼底深处,才会掠过一丝极快的、近乎残忍的得意与满足。
他就是要让所有人看见!
看见这道由江浸月亲手留下的、带着恨意与激烈情绪的印记!
这不仅仅是一道伤痕,这是他顾玄夜所有权的宣告,是他将她牢牢禁锢在身边、连她的恨与反抗都能被扭曲成一种独占凭证的证明!
这是独属于他的、带着血腥气的勋章!
是向那个阴魂不散的死人,更是向全天下宣告——江浸月,是他的!
无论生死,无论爱恨,都只能是他顾玄夜的!
珠帘之后,江浸月端坐着,宽大的皇后朝服掩盖了她身体的细微颤抖。
她能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那些若有若无、却又无比清晰的视线,如同无数细密的针,扎在她的尊严上。
她看着御座上那个男人,看着他颈侧那道因她失控而留下的痕迹,看着他如何泰然自若地将其展示于朝堂,扭曲成他胜利的象征……
一种混合着巨大屈辱、无力感和冰冷恨意的寒意,瞬间席卷了她四肢百骸。
她终于彻底明白,昨夜的争执,她的失控,甚至这道伤痕本身,都被他顺势利用,变成了他宣示主权、将她钉死在“他的所有物”这个位置上的又一重枷锁。
他用这种极端的方式,羞辱她,也向那个已逝的幽灵,炫耀着他的胜利。
她的一时失手,成了他扭曲的勋章。
她的恨意痕迹,成了他病态占有欲的永恒注脚。
朝会便在这样一种极其压抑和古怪的氛围中结束了。
顾玄夜起身离去,那道血痕依旧清晰地烙印在他颈上,如同一个无声却震耳欲聋的胜利宣言。
臣工们沉默地退出宣政殿,三三两两,却无人敢高声议论,只有眼神在空中交错,传递着无数难以言说的震惊与揣测。
江浸月最后一个从珠帘后走出,崔莹莹立刻上前搀扶,触手只觉她指尖冰凉,如同握着一块寒玉。
“娘娘……”
崔莹莹担忧地低唤,声音里带着心疼。
江浸月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事。
她抬起头,望着殿外依旧灰蒙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冬日初临气息的空气。
那空气吸入肺腑,带着刺骨的寒意,却也让她混乱的心绪一点点冷却、沉淀下来。
这一局,在情感的角力上,她输得彻底。
输在他的无耻,输在他的狠绝,输在他能将一切,哪怕是恨意与伤害,都转化为掌控和占有的工具。
但,这枚血的印记,她记住了。
如同记住每一次的利用、每一次的屈辱、每一次他施加于身的禁锢。
它们终将化作最冰冷的燃料,在她心底那从未熄灭的、混合着恨意与不屈的火焰中,默默地、持续地燃烧。
路还长,她拭目以待。
总有一日,这枷锁,会被挣断。
这印记,会由她亲手,以另一种方式,还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