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深,御花园里的菊花开到了极致,各色珍品争奇斗艳,织就一片绚烂而冰冷的锦缎。
空气里浮动着清冽的草木凋零之气,混合着晚菊的苦香,无端端便让人心生萧索。
夜幕早早垂下,玄京城的秋夜,星空显得格外高远、清寂,几粒寒星疏疏落落地缀在墨蓝天鹅绒般的幕布上,闪烁着,恍若旁观者冷静而遥远的眼眸。
凤仪宫内灯火通明,却驱不散那股子沁入骨髓的寒意。
江浸月正坐在窗下的软榻上,手中拿着一卷《晏地风物志》,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
晚膳时,顾玄夜无意间提起永熙城上元灯节的盛况,言语间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描淡写的提及,仿佛只是闲谈。
但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却始终锁着她的脸,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听闻,”
他当时慢条斯理地放下银箸,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状似随意地说道,
“晏国宫廷的上元灯会,尤以烟花着称。楚天齐……似乎曾为博美人一笑,命人燃放了整整一夜的‘火树银花’,照亮了整个永熙城?倒是……颇费心思。”
他的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但那“火树银花”四个字,却像一根淬了毒的针,精准地刺入了江浸月心底最柔软、也最不敢触碰的角落。
她执箸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恢复自然,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瞬间翻涌的痛楚与回忆。
那是她刚入晏宫不久,尚且带着任务,却又在楚天齐毫不设防的深情中偶尔恍惚的时候。
那夜的烟花确实绚烂,几乎点燃了半边天宇,映照着楚天齐亮得惊人的眼眸,他握着她的手,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低声说:“昭昭,朕愿以此漫天华彩,换你真心一笑。”
那一刻,她是否动过心?
或许有的。
在那些虚与委蛇的日子里,真实的片刻温情,比刻骨的仇恨更让人无所适从。
她迅速收敛心神,抬眸迎上顾玄夜探究的视线,唇角甚至牵起一丝极淡的、无懈可击的弧度:“陛下记性真好。不过是些过往云烟,庸常热闹罢了,臣妾早已记不真切了。”
顾玄夜定定地看了她片刻,忽而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是么?庸常热闹……皇后倒是看得透彻。”
他没有再追问,但那眼神,分明写着不信与一种更深沉的、酝酿中的风暴。
此刻,江浸月独坐殿中,指尖冰凉。
她知道,顾玄夜绝不会让这件事轻易过去。
他就像一头耐心的猎豹,总能精准地找到她的伤口,然后,用他的方式,要么撕裂它,要么……覆盖它。
蕊珠端着一碗新炖好的燕窝进来,见江浸月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空出神,忍不住轻声劝道:“娘娘,秋夜寒凉,喝了燕窝暖暖身子吧。陛下……陛下或许只是随口一提。”
江浸月摇了摇头,没有言语。
随口一提?
顾玄夜的每一句话,都经过深思熟虑。
她了解他,胜过了解自己。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规整的脚步声。
崔莹莹快步走入,脸上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郑重,她先行了礼,随即低声道:“娘娘,高公公方才来传陛下口谕,请娘娘即刻更衣,移步观星台。”
“观星台?”
江浸月蹙眉。
观星台位于皇宫西北角,地势最高,平日除了钦天监官员,极少启用,尤其是在这寒凉的秋夜。
“是,”
崔莹莹肯定道,
“高公公说,陛下已在台上等候,请娘娘务必前往。”
她顿了顿,补充道,
“奴婢看高公公神色,不似寻常,且陛下还特意吩咐,让娘娘穿着……简便保暖些即可,无需着大妆。”
这更不寻常了。
江浸月心念电转,隐约猜到了什么。
她沉默片刻,终究还是起身:“更衣吧。”
没有繁复的皇后仪仗,只带了蕊珠和崔莹莹,以及一队沉默的护卫,江浸月乘着软轿,一路无声地行至观星台下。
拾级而上,夜风愈发凛冽,吹得她披风猎猎作响,寒意无孔不入地侵袭而来。
观星台顶,视野豁然开朗。
偌大的平台上,竟只有顾玄夜一人负手而立。
他未着龙袍,只穿了一身玄色常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墨羽如同真正的影子,守在阶梯入口处,隔绝了内外。
听到脚步声,顾玄夜转过身。
星空下,他的面容显得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势在必得的光芒。
“你来了。”
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高台上被风吹得有些散。
“陛下召见,臣妾岂敢不来。”
江浸月福了一礼,语气疏离而恭谨,
“不知陛下深夜唤臣妾来此,所为何事?”
顾玄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近几步,目光掠过她被风吹得微红的脸颊,伸手欲为她拢紧披风。
江浸月下意识地微微一侧身,避开了他的触碰。
他的手僵在半空,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嘴角那抹笑意却加深了,带着一丝冷诮:“怎么?皇后还在想着那场‘庸常热闹’的烟花?”
江浸月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陛下说笑了。”
“朕从不说笑。”
顾玄夜转身,面向辽阔的夜空,张开手臂,仿佛要将这整个天地拥入怀中,
“你说烟花庸俗,转瞬即逝。那朕便让你看看,什么是永恒,什么是壮阔!”
他的话音落下不久,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疏朗的夜空深处,毫无预兆地,划过第一道亮光!
那光迹迅疾而璀璨,拖着长长的、银亮的尾巴,瞬间撕裂了沉黯的天幕。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越来越多!
仿佛天神挥动了缀满钻石的披风,又像是九天银河决堤,倾泻下无数燃烧的星辰。
流星如雨,纷至沓来,一道道,一片片,带着决绝的姿态,燃烧着自身,在墨色的画布上留下惊心动魄的、短暂而辉煌的笔触。
它们不像烟花那样喧闹,却更加震撼,更加古老,更加……接近永恒。
整个观星台,不,是整个皇宫,乃至大半玄京城,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百年难遇的流星雨所笼罩。
远处隐约传来了宫人、甚至可能还有百姓的惊呼声。
这天地异象,足以撼动任何人的心魄。
江浸月怔怔地仰望着,瞳孔中被无数流星的光芒填满。
这景象太过壮观,太过超乎想象,让她在一瞬间忘记了呼吸,忘记了思考,甚至忘记了……那场存在于记忆深处的烟花。
“看!”
顾玄夜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和一丝压抑的狂热,
“这才是朕要给你的!不是什么人工雕琢、短暂易逝的烟火,而是这天地山河、日月星辰为你而动的壮丽!朕能给你的,是整个天下,是这星空永固的誓言!”
他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感到疼痛,迫使她更加直面这漫天流萤般的星雨。
“记住今晚,江浸月!记住这片星空!用它,覆盖掉你脑子里所有不该存在的记忆!从今往后,你想起夜晚,只准想起这一刻!想起朕!”
他的话语,如同这流星雨一般,带着毁灭与重塑的力量,狠狠撞击着她的心防。
江浸月感到一阵眩晕。
是的,这景象远比那场烟花更震撼,更难以忘怀。
顾玄夜在用一种近乎蛮横的、铺天盖地的方式,强行在她的情感世界里打下属于他的烙印。
她看着他那双在流星光芒映照下,偏执得几乎燃烧起来的眼睛,心底涌起的不是感动,而是一种更深的寒意。
他不仅要掌控她的现在和未来,连她的过去,那些独属于她、甚至带着血泪的记忆,他都要一一剥夺、覆盖。
“……陛下真是,好大的手笔。”
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更多的疲惫,
“陛下为了此刻筹谋了许久吧。”
这流星雨十分罕见,若不是他有心留意,暗中派钦天监观测许久,恐怕见不到这番景象。
“为了你,有何不可?”
顾玄夜紧紧盯着她,不肯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丝情绪的波动,
“朕说过,这天下,朕与你共享。这星空,亦然。”
流星雨仍在继续,仿佛没有尽头。
瑰丽,奇幻,却也让江浸月感到一种窒息的压迫。
她缓缓地、坚定地,将自己的手腕从他的钳制中抽了出来。
“陛下厚爱,臣妾……铭记于心。”
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所有的情绪,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
“夜色已深,风大寒重,陛下还是保重龙体为要。”
她的话,恭敬,得体,却像一盆冷水,浇在了顾玄夜灼热的心头。
他看着她疏离的姿态,看着她即使面对如此奇景,依旧紧闭的心门,那股无处宣泄的占有欲和挫败感再次翻涌。
但他没有发作。
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未褪的狂热,有被拒绝的怒意,更有一种绝不罢休的执拗。
“回宫。”
他最终只吐出这两个字,转身,率先走下观星台。
玄色的身影融入夜色,仿佛他本就是这暗夜的一部分。
江浸月站在原地,又停留了片刻。
夜风吹拂着她的发丝,漫天流星依旧在她头顶无声地燃烧、坠落。
这景象美得惊心动魄,却也冷得彻骨。
蕊珠和崔莹莹小心翼翼地走上前。
“娘娘……”
蕊珠的声音带着担忧。
江浸月抬手,止住了她的话。
她最后望了一眼那依旧绚烂、却已开始逐渐稀疏的星空,轻轻开口,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烟花易冷,流星……亦会陨落。山河永固,人心……却最难长久。”
她拢了拢披风,转身,一步步走下高台。
台阶冰冷,夜风刺骨。
身后,是渐渐平息的天象奇观;前方,是深不见底的宫闱之路。
顾玄夜以为用一场流星雨就能覆盖过去。
可他不知道,有些记忆,早已与血肉骨骼长在了一起,不是任何外界的瑰丽景象能够轻易抹去。
它们只是被更深地埋藏起来,在每一个类似的夜晚,悄然浮现,提醒着她,那些真实存在过的温暖与……痛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