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寿节的宫宴,是玄京城今冬第一场盛事。
尚宫局与内务府早已忙得人仰马翻,力求每个环节都完美无瑕,以彰显新朝初立、海内一统的煌煌气象。
虽已入冬,但连日晴好,阳光照在宫殿积雪未消的琉璃瓦上,折射出刺目的金辉,然而这光辉却透着一股子僵冷的意味,如同这宫闱深处的人心。
凤仪宫内,气氛更是不同往常。
蕊珠和几个手巧的大宫女正围着江浸月,为她做宴前最后的妆点。
皇后朝服厚重繁复,玄衣纁裳,以金线绣着十二龙九凤,配以深青色的五彩雉鸟纹饰,层层叠叠,庄重至极,也束缚至极。
翟冠更是沉重,上面缀满珍珠、宝石,两侧垂下的珠旒在她眼前微微晃动,隔绝出一方模糊而威仪的视野。
崔莹莹站在一旁,手中捧着流程册子,最后一次核对着宴席上的座次、献礼顺序等细节。
她眉宇间凝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自从观星台那夜之后,娘娘愈发沉默,与陛下之间那种无形的僵持,几乎凝成了实质,让身边伺候的人都倍感压力。
“娘娘,时辰差不多了。”
崔莹莹轻声提醒。
江浸月望着镜中那个华美雍容、却无比陌生的自己,微微颔首。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将那沉重的翟冠带来的压迫感以及心底那莫名的烦乱一同压下去。
按照惯例,帝后需分别从各自宫殿出发,至举办宴会的太极殿前汇合,再一同入席。
江浸月的仪仗行至太极殿旁的暖阁偏殿外,暂作休整,整理仪容。
此处专供帝后宴前歇脚,布置得精致而私密,熏着淡淡的龙涎香,暖意融融,与外间的寒冷形成鲜明对比。
蕊珠和崔莹莹跟着江浸月进入偏殿,正准备为她做最后的检查,比如确保凤袍的每一处褶皱都平整,珠旒未有缠绕。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以及宫人慌忙跪地请安的声音:“参见陛下!”
殿内几人皆是一怔。
按照流程,陛下此刻应在另一处的暖阁,怎会突然到此?
不及细想,殿门已被推开,顾玄夜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亦已穿戴整齐,十二章纹衮服衬得他身姿挺拔,玉冠束发,面容在殿内明亮的灯火下俊美得近乎凛冽。
他挥了挥手,目光扫过殿内垂首侍立的蕊珠和崔莹莹,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都退下。”
蕊珠下意识地看向江浸月,眼中带着担忧。
崔莹莹则飞快地抬眸瞥了皇帝一眼,又迅速低下头,拉了拉蕊珠的衣袖。
帝后之间的事,绝非她们能置喙。
江浸月袖中的手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对着两个心腹微微颔首。
蕊珠和崔莹莹只得躬身,无声地退了出去,并轻轻掩上了殿门。
高顺如同门神般守在门外,眼观鼻,鼻观心,对殿内即将发生的一切仿佛早已预见。
一时间,偏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熏香袅袅,静得能听到彼此轻微的呼吸声,以及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江浸月维持着面对镜台的姿势,没有回头,从镜中看着顾玄夜一步步走近。
他走得很慢,衮服下摆拂过光洁的金砖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
他在她身后一步之遥处站定,目光落在镜中她那张精心修饰过、却冷若冰霜的脸上。
“皇后的翟冠,今日似乎格外耀目。”
他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陛下谬赞。”
江浸月淡淡回应,目光依旧落在镜中自己的影像上,避免与他对视。
顾玄夜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她凤袍那高耸的、紧扣着一排精致盘扣的领口上。
那盘扣以金丝盘绕,镶嵌着细小的珍珠,做工极其考究,严丝合缝地护着她纤细的脖颈。
“只是……”
他忽然微微倾身,靠近她,温热的气息若有若无地拂过她的耳廓,带来一阵微不可察的战栗,
“朕瞧着,这领口最上方的盘扣,似乎有些歪斜?恐有损皇后威仪。”
江浸月身体瞬间绷紧。
那盘扣分明完好无损!
她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眼中那抹戏谑而危险的光芒。
不等她出言反驳,他已绕到她身后。
巨大的铜镜清晰地映照出他站在她背后的身影,玄色衮服与她的皇后礼服形成一种极具压迫感的并置。
他的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带着习武之人的薄茧和属于帝王的、不容抗拒的力量,缓缓抬起,目标明确地伸向那枚“有问题”的盘扣。
指尖,在即将触碰到冰冷盘扣的前一瞬,“不经意”地擦过了她后颈那一小片裸露在外的、细腻敏感的肌肤。
那触感冰凉而粗糙,与他温热的呼吸形成鲜明对比,如同电流窜过,激起她一阵抑制不住的细微战栗,汗毛几乎瞬间竖起。
她能感觉到自己心脏骤然收紧,血液奔涌的声音在耳中鼓噪。
“别动。”
他低声命令,气息更加贴近,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带着灼人的温度。
他的手终于落在了那枚盘扣上,却没有立刻动作。
指尖就那样若有似无地搭在那里,仿佛在感受其下血管的微弱搏动。
他的动作缓慢得令人窒息,像是一种无声的凌迟,考验着彼此忍耐的极限。
解开盘扣本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却被他演绎得充满暧昧与侵略。
江浸月紧紧抿着唇,强迫自己盯着镜中。
她能从他身后看到自己紧闭的双唇,微微颤动的睫毛,以及那极力维持却依旧泄露出一丝苍白的脸色。
而他,则微微垂着眼帘,目光专注地落在她的后颈,嘴角似乎噙着一抹极淡的、掌控一切的弧度。
他能感受到她身体的僵硬,如同拉满的弓弦。
“陛下是故意的。”
她终于开口,声音竭力保持平稳,但尾音处那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却暴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他在她耳边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低沉而磁性,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和戏弄。
他的手指终于开始动作,灵巧地、慢条斯理地,解开了那枚本就不存在任何问题的盘扣。金丝盘扣松开的瞬间,领口微微敞开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缝隙,泄露出底下更白皙的肌肤。
然而,他的手并没有离开。
反而就着这个从镜中看去近乎拥抱的姿势,双臂微微张开,将她困在他与镜台之间。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如鹰隼,直直地看向镜中的她,与她在镜中对视。
“皇后可知,”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危险的、蛊惑般的意味,每一个字都敲打在她的神经上,
“你越是这般强作镇定,朕就越想……”
他刻意停顿,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侵略性和占有欲,从镜中与她交汇,然后缓缓下移,扫过她因呼吸微促而轻轻起伏的胸口,最终再次回到她强装冷静的眼眸。
“……撕开你这层冷静的外衣。”
他的话语,如同最锋利的刀刃,剥开一切伪装,直指核心。
那目光灼热得几乎要在她冰冷的表面上烫出洞来。
这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的龙涎香气仿佛也变得浓稠滞涩,充满了雄性荷尔蒙的压迫感。
他不仅在解她的衣扣,更是在试图瓦解她的心防,用这种亲密又屈辱的方式,宣告他的所有权和掌控力。
江浸月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迫。
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龙涎香混合着一种独属于他的、强势的气息。
她的后背能隐约感受到他衮服下胸膛传来的温热。
这一切都让她无所适从,却又无法挣脱。
她猛地闭上眼,不再看镜中那令人心悸的对视,深吸一口气,用尽全部力气,才让声音不至于破碎:“陛下,宴会时辰将至,莫要误了吉时。”
顾玄夜盯着她紧闭的双眼和微微颤抖的睫毛,看了许久。
最终,他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缓缓直起身,向后退开一步。
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骤然减轻。
江浸月几乎脱力,却强撑着没有显露分毫。
“皇后提醒的是。”
顾玄夜整理了一下自己并不存在的衣袖褶皱,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淡漠,仿佛刚才那极具侵略性的一幕从未发生,
“走吧,莫让臣工久等。”
他说完,率先转身,向殿外走去。
门被拉开,高顺恭敬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江浸月站在原地,待他的脚步声远去,才缓缓睁开眼。
镜中的女子,面色依旧苍白,领口那枚被解开的盘扣无声地诉说着刚才的屈辱。
她伸出手,指尖带着细微的颤抖,自己将盘扣重新扣好,每一个动作都缓慢而用力,仿佛在重新筑起一道防线。
“娘娘……”
蕊珠和崔莹莹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写满了担忧。
江浸月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事。
她最后看了一眼镜中那个恢复庄重模样的皇后,挺直了脊背,如同披上了一层无形的铠甲。
“走吧。”
她声音平静,率先向外走去。
殿外,寒风凛冽,却吹不散她心底那团因反抗而燃起的冰冷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