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的脚步似乎停滞在了玄京城上空,连日来的阴霾堆积成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宫殿的飞檐翘角,却始终吝啬于降下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雪。
空气干冷,风刮在脸上带着刀割般的凛冽。
宫道两侧的松柏倒是依旧苍翠,只是那绿色在灰蒙蒙的天色映衬下,也显得格外沉郁,仿佛凝结着一层化不开的冰霜。
宣政殿内,巨大的蟠龙铜柱支撑着高阔的殿顶,地龙烧得滚热,驱散了外间的寒意,却驱不散弥漫在百官心头那股更为凝重的气氛。
今日大朝,议的是关乎国本的钱袋子——盐铁专卖与漕运革新。
户部尚书钱文谦,眉头紧锁如同千年古树的树皮,手持玉笏,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忧虑:
“陛下,自前朝沿袭至今的盐铁官营,虽弊端丛生,官吏中饱私囊、效率低下之事屡禁不止,然其岁入仍占国库三成以上,牵一发而动全身。老臣以为,革新之事,当徐徐图之,不可操之过急,以免动摇国本。”
他的身后,站着大批持重守成的老臣,纷纷颔首附和。
盐铁之利,盘根错节,动之,便是与整个旧有利益体系为敌。
而另一派,以新晋的吏部郎中陆文渊为代表,则显得激进而充满锐气。
陆文渊出列,声音清越:“陛下,钱尚书所言虽是老成谋国之见,然弊政不除,国无宁日!盐铁官营,层层盘剥,至百姓手中,盐价已翻数倍,民间苦之久矣!且官营作坊效率低下,所出铁器粗劣,于农事、军备皆是不利。”
“臣以为,当效仿古之‘平准’,引入部分民间资本,划定区域,允其与官营竞卖,以品质与价格取胜,既可充盈国库,又可惠及百姓,更能激发活力,淘汰冗劣!”
此议一出,如同冷水滴入滚油,顿时引起轩然大波。
保守派官员纷纷出言驳斥,引经据典,痛心疾首,言其“与民争利”、“败坏祖制”、“恐致奸商坐大”。
激进派则据理力争,双方在殿上争得面红耳赤。
珠帘之后,江浸月静静端坐。
她今日穿着更为庄重的祎衣,翟冠垂下的珠旒微微晃动,遮掩了她眸中闪烁的思量。
陆文渊所奏,其实暗合了她这些时日通过崔莹莹整理的各地密报,以及暗中观察所得出的结论。
官营盐铁积弊已深,非大刀阔斧不能革除。
引入竞争,看似冒险,实则是以毒攻毒,打破僵局的最佳良方。
只是,这“民”并非普通小民,而是那些拥有巨资、与各地权贵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豪商。
此策若行,阻力之大,可想而知。
她能感觉到龙椅之上投来的目光,带着审视与等待。
顾玄夜一直未曾表态,他在等,等她是否会开口,又会说出怎样的惊人之语。
深吸一口气,江浸月清冷的声音穿透珠帘,压过了殿内的嘈杂:“陛下,臣妾以为,陆郎中之言,虽有激进之处,却切中时弊。”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珠帘。
皇后又要干政了!
而且这次,直接涉及最核心的经济命脉!
江浸月无视那些或惊愕、或愤怒、或期待的目光,继续道:“盐铁之利,关乎国计民生,然旧制确已僵化,如同朽木,难堪大用。强行维持,不过是饮鸩止渴。引入民间资本,并非全然放弃官营,而是以官营为主导,划定范围,引入鲶鱼,激发活力。”
“朝廷可设专司,严定章程,控制规模,课以重税,并保留最终定价与调控之权。如此,既可打破官营垄断之弊,又可防止奸商操纵市场,更可增加国库收入,惠及百姓。此乃……置之死地而后生之策。”
她的声音平稳,逻辑清晰,将陆文渊略显粗糙的方案补充得更为周密,考虑到了可能出现的各种问题,并提出了制衡之道。
殿内不少中立派官员陷入沉思,就连一些保守派,也觉得皇后所言,并非全无道理,只是……太过冒险!
“荒谬!”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御史颤巍巍地出列,指着珠帘,痛心疾首,
“皇后娘娘深居后宫,岂知商事之复杂险恶?引入民间资本?说得轻巧!那些豪商巨贾,哪个不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一旦让其介入盐铁,势必尾大不掉,腐蚀官吏,操纵朝政!届时,国将不国啊陛下!”
“李大人此言差矣!”
陆文渊立刻反驳,
“正因为旧制已无法遏制贪腐,才需革新!严刑峻法,加之阳光章程,未必不能约束商贾!总好过如今这般,眼睁睁看着国库流失,百姓受苦!”
双方再次激烈争论起来。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顾玄夜,忽然抬了抬手。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龙椅。
顾玄夜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终落在珠帘上,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
“皇后此策,”
他开口,声音沉稳,带着帝王的威压,
“虽看似激进,却并非全无道理。旧制积弊,朕亦深知。若因循守旧,固步自封,与坐以待毙何异?”
他顿了顿,看着殿下神色各异的臣工,语气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朕以为,可于淮南、江南两地,先行试点。划出部分盐场、铁矿,依皇后所言,设专司,定章程,引入三家背景清白、资本雄厚之大商,与官营同台竞卖!朝廷严控产量、课税及最终售价!此事,便由户部与陆爱卿共同牵头办理。”
“陛下!三思啊!”
钱文谦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
“此例一开,后患无穷!老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请陛下收回成命!”
数十名保守派官员齐刷刷跪倒一片。
顾玄夜面色不变,眼神却冷了下来:“朕意已决!此策乃朕与皇后共同商定,详加考量!诸卿如此激烈反对,是在质疑朕的决断,还是在质疑皇后的智慧?”
他将“朕与皇后共同商定”几个字咬得极重,目光如冰刃般扫过跪地的官员,仿佛谁再敢反对,便是同时挑战帝后二人的权威。
这一刻,他将江浸月彻底拉上了他的战车,将两人的政治声誉牢牢捆绑在了一起。
政策若成,功是他善于纳谏;政策若败,过则是皇后“妇人之见”蛊惑圣听,或是他们“夫妻”共同决策失误。
殿内一片死寂。
跪着的官员们面面相觑,不敢再言。
陛下将皇后抬了出来,他们若再坚持,便是不识抬举了。
珠帘之后,江浸月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她明白顾玄夜的用意。
他并非全然信服她的策略,而是在进行一场豪赌,用这种方式,将她更深地卷入前朝纷争,让她无法再置身事外,同时也试探着她的能力与……忠诚。
“臣等……遵旨。”
钱文谦等人最终只能叩首领命,声音里充满了无奈与担忧。
退朝的钟声敲响,百官心思各异地退出宣政殿。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朝野上下,引起了更大的震动。
帝后共同推动盐铁革新!这无疑是向旧有利益集团宣战的一记重锤!
接下来的数月,淮南、江南两地风起云涌。
新设立的“盐铁竞卖司”遭遇了来自地方官吏、旧有盐铁世家、乃至朝中暗中势力的重重阻挠。
章程推行缓慢,选定的三家商人背景被反复挑剔核查,官营体系内的既得利益者阳奉阴违,甚至暗中破坏。
陆文渊忙得焦头烂额,阻力比他预想的还要大。
不时有弹劾他的奏章飞入京城,指责他“勾结商贾”、“扰乱国策”。
在一次小朝会上,又有官员旧事重提,言辞激烈地抨击试点政策的种种“弊端”,暗示皇后干预朝政,才导致如今局面混乱。
顾玄夜高坐龙椅,听着下面的攻讦,面色平静。
待那官员说完,他才慢条斯理地开口,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终落在一直沉默的江浸月方向,虽未垂帘,但她有时会在侧殿旁听:
“试点之初,遇有阻力,实属正常。朕与皇后既然定下此策,便早有预料。些许困难,何足道哉?陆文渊办事得力,纵有小过,亦是无心之失。此事,朕与皇后,一力承担。”
他再次强调“朕与皇后”,将两人牢牢绑在一起。
那官员顿时语塞,不敢再言。
而江浸月,在侧殿中听着他的话,心中并无多少感动,只有一片冰冷的清明。
她知道,自己已无退路。
这项政策,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否则,受损的不仅是国策,更是她好不容易才在朝堂上建立起的一点微弱威信,以及……顾玄夜那不容失败的帝王尊严。
她开始更加频繁地召见崔莹莹,通过她了解试点地区的最新动向,利用自己暗中经营的渠道,为陆文渊提供一些必要的信息和支持,甚至不动声色地敲打一些暗中使绊子的官员。
这场由她提出、由他推动的经济变革,如同一艘在惊涛骇浪中前行的巨舰,而帝后二人,则被命运捆绑在了同一根桅杆之上,风雨同舟,福祸相依。
前路是深渊还是坦途,无人可知,但这捆绑的命运,已然铸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