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露,玄京城的轮廓在淡青色的天光里渐渐清晰。
宫墙内的雾气尚未完全散尽,如同轻纱般缠绕着殿宇的飞檐,带着一股沁人心脾的、料峭的寒意。
凤仪宫的琉璃瓦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霜华,在初升的朝阳下闪烁着细碎而冰冷的光芒。
寝殿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着清晨的凉意,空气中弥漫着安神香残留的淡淡馨宁。
江浸月已然起身,只着一件素白色的软绸中衣,乌黑如瀑的长发披散在身后,更衬得她面容清减,肤色白皙得近乎透明。
她坐在梳妆台前,望着菱花铜镜中自己略显倦怠的眉眼,有些出神。
蕊珠端着一盆温水,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低声道:“娘娘,奴婢伺候您梳洗。”
云卷则在一旁整理着今日要穿的常服,动作麻利,眼神却时不时地飘向殿门方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自从上次更衣间的“意外”之后,她对皇帝陛下的突然驾临,总是心怀忐忑。
梳洗完毕,蕊珠拿起象牙梳,正准备为江浸月梳理长发。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沉稳而熟悉的脚步声,并未有宫人通传。
珠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顾玄夜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亦只穿着一身玄色暗纹常服,墨发未冠,随意披散着,显然是刚起不久的模样。
俊美的脸上带着一丝晨起的慵懒,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却如同鹰隼,锐利地扫过殿内。
蕊珠和云卷吓得脸色一白,慌忙跪倒在地,屏住呼吸,不敢抬头。
顾玄夜的目光掠过跪地的宫人,最终定格在梳妆台前那个单薄的身影上。
他挥了挥手,语气平淡无波:“都退下。”
蕊珠担忧地看了一眼江浸月,见她没有任何表示,只得与云卷一起,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殿门。
室内顿时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炭火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江浸月依旧维持着背对他的姿势,从镜中看着他一步步走近。
他的脚步很轻,落在厚厚的地毯上几乎无声,却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她的心弦上。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顾玄夜走到她身后,停下。
他的身影在镜中投下一片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他的目光落在梳妆台上那柄通体莹白、触手生温的羊脂玉梳上。
然后,他伸出手,拿起了那柄玉梳。
动作自然得仿佛他才是这梳妆台的主人。
江浸月的脊背瞬间绷紧,如同拉满的弓弦。
她能感觉到他靠近时带来的温热气息,以及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透过铜镜,与镜中的她对视。
他的眼神深邃,如同不见底的寒潭,里面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有审视,有探究,有一丝怀念,更有不容错辨的、强烈的占有欲。
“朕记得,”
他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打破了令人难捱的寂静,
“在揽月轩时,也曾为你梳头。”
他的手指,带着玉梳微凉的触感,轻轻落在了她披散的长发上。
那乌黑顺滑的发丝,如同上好的绸缎,从他指间流淌而过。
他开始梳理,动作缓慢得近乎折磨。
梳齿划过头皮,带来一阵细微而清晰的战栗,那感觉并非全然不适,却让她浑身的神经都警惕地竖了起来。
他的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仿佛在丈量、在确认属于他的所有物。
“那时你还会对朕脸红。”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目光却紧紧锁住镜中她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眸,仿佛要透过这层冰冷的伪装,看到其下真实的情绪,
“如今,是习惯了,还是……”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梳子梳到发尾,他的手微微一顿,指尖“无意”地擦过她敏感的后颈肌肤。
那粗糙的指腹与细腻皮肤接触的瞬间,激起她一阵更明显的战栗,几乎要让她从凳子上弹起来。
“……连假装都不愿了?”
他终于说完了后半句,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冷诮和更深沉的压迫。
江浸月紧紧抿着唇,强迫自己盯着镜中,不与他对视。
她能感觉到他梳理的动作,他的指尖偶尔会勾缠住几根发丝,带来细微的、几近疼痛的拉扯感,混合着梳齿划过带来的痒意,形成一种极其暧昧又令人难堪的折磨。
梳头,这本该是夫妻间最私密温存的仪式,在他做来,却充满了审视与侵略的意味。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打破她内心最后的屏障,强调他无孔不入的存在和掌控。
他不仅要她的人在他身边,还要她的每一个日常,每一次呼吸,都烙印上他的痕迹。
“陛下日理万机,此等小事,何须亲自动手。”
她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试图维持表面的平静与疏离,
“臣妾不敢劳烦陛下。”
“劳烦?”
顾玄夜低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多少暖意。
他放下玉梳,双手忽然按住了她的肩膀,俯下身,脸颊几乎贴着她的鬓角,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耳廓和颈侧,目光却依旧通过镜子,死死地锁住她的眼睛。
“朕为你做的,何止梳头?”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危险的、蛊惑般的意味,
“朕给你皇后的尊荣,与你共享这万里江山……月儿,你告诉朕,还有什么,是朕不能为你做的?又有什么,是你宁愿守着那些冰冷的回忆,也不肯向朕敞开的?”
他的话语如同利刃,剥开一切伪装,直刺核心。
他的手掌温热,力道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强势,透过薄薄的中衣,熨烫着她的肌肤。
江浸月感到一阵心悸般的慌乱,以及一种深沉的无力感。
他总是在她最不设防的时候,用这种亲密又屈辱的方式,逼迫她面对他们之间无法弥合的裂痕,和他那偏执到令人恐惧的占有欲。
她猛地闭上眼,不再看镜中那令人窒息的对视,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剧烈颤抖着。她用尽全身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不至于破碎:“陛下……过去的,已经过去了。”
“过去了?”
顾玄夜重复着这三个字,语气陡然转冷,按在她肩头的手也加重了力道,
“真的过去了吗?那为什么朕每次碰你,你都僵硬得像块木头?为什么你的眼神里,永远带着朕看不透的冰层?!楚天齐到底给你下了什么蛊,让你至今都念念不忘?!”
他的声音里终于染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怒意和嫉妒。
他猛地将她转过来,迫使她面对着自己,双手捧住她的脸,逼她直视他眼中翻涌的黑色风暴。
“看着朕!江浸月!”
他低吼,额头几乎抵上她的,
“朕才是你的丈夫!是这天下之主!你心里,眼里,都只能有朕!”
他的气息灼热,眼神疯狂,那强烈的占有欲几乎要将她吞噬。
江浸月被他禁锢在梳妆台与他胸膛之间这方狭小的空间里,无处可逃。
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龙涎香,感受到他胸膛下剧烈的心跳,以及那几乎要焚毁一切的怒火与……或许,还有一丝她不愿深究的,隐藏在暴戾下的,不易察觉的痛楚。
殿内陷入死寂,只有两人急促的呼吸声交织。
炭火依旧静静地燃烧着,映照着这僵持的、充满张力的画面。
良久,江浸月缓缓睁开眼,眼底已恢复了一片死水般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疲惫与荒凉。
“陛下,”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将一切狂热冻结的力量,
“您想要的,臣妾给不了。臣妾能给的,只有这皇后的身份,和……一具躯壳。”
顾玄夜捧着她脸的手,骤然僵硬。
他死死地盯着她,仿佛要从她眼中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动摇或伪装。
但他只看到了一片虚无,一片将他所有炽热情感都吞噬殆尽的冰冷荒漠。
最终,他猛地松开了手,向后退了一步,仿佛被她眼中的寒意刺伤。
他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眼神复杂地变幻着,最终沉淀为一种更深沉的、令人心悸的幽暗。
“好,很好。”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近乎残忍的笑意,
“躯壳也好,身份也罢,只要你在朕身边,就够了。”
他不再看她,转身,大步离去。
背影决绝,带着一股压抑的怒火和不容置疑的偏执。
殿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江浸月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软地靠在梳妆台上,望着镜中那个发丝微乱、脸色苍白的自己。
肩膀上似乎还残留着他掌心的力度和温度,后颈被他触碰过的地方,依旧带着令人不适的战栗感。
蕊珠和云卷听到动静,小心翼翼地推门进来,看到她的模样,都吓了一跳。
“娘娘……”
蕊珠连忙上前扶住她。
江浸月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事。
她看着镜中,缓缓抬起手,自己拿起那柄被他握过的玉梳,一下一下,缓慢而用力地,重新梳理起被他弄乱的发丝。
每一梳,都像是在梳理自己纷乱的心绪,也像是在重新筑起那被他强行打破的防线。
这晨起梳妆的博弈,无声无息,却惊心动魄。
他试图用亲密覆盖隔阂,她用冷漠坚守内心。
这一局,依旧胜负未分,只是那纠缠的发丝间,又添了几分斩不断、理还乱的纠葛与痛楚。
而这深宫的日子,还漫长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