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飞越了凤仪宫的高墙。
皇后亲自为身边大宫女云卷指婚翰林院编修周瑾的消息,在沉寂的宫苑里激起了不小的涟漪。
有人羡慕云卷得了好归宿,毕竟能得皇后亲自指婚,又是正经的官家夫人,比起在宫里熬到白头已是天大的恩典;也有人暗自揣测,这突如其来的婚事背后,是否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深意。
尚宫局内,崔莹莹听闻此事,握着朱笔的手微微一顿。
她与云卷虽不算亲密,但同在皇后身边伺候,总有些情分。
她敏锐地感觉到,这桩婚事并非表面看起来那般简单。
云卷是陛下的人,娘娘此举……是试探,还是清理门户?
她不敢深想,只是心中对皇后的敬畏又深了一层,更坚定了要竭尽全力为娘娘分忧的念头。
蕊珠则是真心为云卷感到几分高兴,又夹杂着些许离别的伤感。
她帮着云卷清点这些年积攒的体己,絮絮叨叨地嘱咐着宫外生活的琐事,却见云卷始终神情恍惚,应答也心不在焉,只当她是婚前紧张,便也未再多言。
凤仪宫仿佛一切如常,却又分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云卷依旧尽职地伺候着皇后的起居,只是那份沉默里,多了几分挥之不去的哀婉与认命。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偶尔会借着传递物品的机会,目光悄悄追寻那抹玄色的身影。如今,她连抬头直视前方的勇气都仿佛失去了。
而这桩婚事的消息,自然也毫无意外地,第一时间便呈递到了乾元殿的御案之上。
顾玄夜正在批阅关于淮南盐场试点遇阻的奏章,韩锋的强硬手段虽然暂时压下了明面的反对,但暗流涌动,弹劾陆文渊“勾结商贾”、“办事不力”的折子依旧雪片般飞来。
他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
高顺悄无声息地走进来,躬身低语了几句。
顾玄夜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朱笔在奏章上留下一个浓重的红点。
他抬起眼,眸中锐光一闪,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赐婚?周瑾?”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
“她倒是会挑人。”
周瑾,确实是他潜邸旧人,文采斐然,也曾有过一番抱负,可惜性子过于耿直,不懂变通,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之上,注定难以出头,被他闲置在翰林院多年。
江浸月选中他,是看中了他的不得志,以及那点残存的、或许可以被激发的才学与忠诚?
“皇后娘娘说,云卷姑娘跟了她多年,不忍耽误其青春,特意为其择此良缘。”
高顺小心翼翼地补充道,将皇后那番冠冕堂皇的说辞原样复述。
“良缘?”
顾玄夜轻笑出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
他放下朱笔,身体向后靠在龙椅宽大的椅背上,目光幽深地望向凤仪宫的方向。
他岂会不知江浸月的用意?
云卷这颗棋子,埋在她身边多年,初期确实传递了不少有用的消息。
但随着江浸月地位日益稳固,心思愈发深沉,云卷能起到的作用已然有限,反而成了一个提醒他过往算计的、略显尴尬的存在。
江浸月此时将云卷嫁出去,既是拔除了身边的眼线,清理了隐患,又何尝不是对他的一种无声反击?
她在告诉他,她早已洞悉一切,并且有能力清理他布下的棋子。
更重要的是,她将云卷指给他麾下的人,一个不得志的文人。
这是在向他示弱,表示她依旧在他的掌控范围内,动的是她自己宫里的人,嫁的也是他的人?
还是……一种更隐晦的布局?
周瑾不得志,若因这桩婚事而心存感激,将来是否会为皇后所用?
亦或是,她仅仅只是想找一个稳妥的、能让双方都接受的方式,处理掉云卷这个“麻烦”?
顾玄夜的手指在冰冷的紫檀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
他看穿了她的意图,每一个步骤,每一种可能,都清晰地呈现在他脑中。
阻止吗?
没有必要。
一个云卷,无关大局。
他若阻止,反倒显得他心虚,坐实了他安插眼线的名头,与他们如今表面维持的、“共享江山”的脆弱平衡相悖。
而且,他也想看看,江浸月下一步会怎么走。
将这个眼线嫁给他的人,她后续会如何“利用”这层关系?
还是会就此划清界限?
这种将计就计,看着她在自己默许的范围内施展手段的感觉,竟比直接拆穿她、压制她,更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掌控一切的愉悦。
就像看着一只美丽的猎豹在划定好的区域内逡巡,明知它爪牙锋利,却自信绳索始终握在自己手中。
“告诉皇后,”
顾玄夜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淡漠,听不出任何情绪,
“朕准了。云卷伺候皇后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嫁妆按宫中体例,再加三成,算是朕给她的恩典。”
“是,陛下。”
高顺应声,心中暗叹,陛下这态度,分明是默许了皇后的所为,甚至……还添了把火。
当皇后的懿旨和皇帝的恩赏一同降下时,这桩婚事便成了铁板钉钉的事实,再无人敢置喙。
云卷跪接旨意时,身子微微晃了晃,最终还是稳稳地叩首谢恩。
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也彻底熄灭。
连陛下……都准了。
婚事筹备得很快,皇后亲自操持,内务府不敢怠慢,一切按制办理,甚至比许多低阶官员家的小姐出嫁还要风光几分。
出嫁前夜,云卷最后一次为江浸月卸妆梳头。
铜镜中,映出两张同样美丽却心思各异的容颜。
“明日你便出宫了,”
江浸月看着镜中云卷低垂的眼帘,声音平静,
“宫中规矩多,出了宫,便是周家的夫人,言行举止,需得谨慎,莫要失了体面,也……莫要辜负了本宫与陛下的期望。”
“辅佐”周瑾的暗示,再次清晰地传递过来。
云卷的手微微一颤,梳子差点滑落。她稳了稳心神,低声应道:“奴婢……臣妇明白。定不负娘娘……和陛下的恩典。”
她知道,从今往后,她的人生将与那个名为周瑾的陌生男子捆绑在一起,而她与宫墙之内那遥不可及的身影,与这浮华喧嚣的宫廷,都将彻底割裂。
她曾是帝王手中的眼线,如今成了皇后棋局中的一枚弃子,亦是新局中可能存在的、微小的变数。
翌日,一顶粉轿将云卷从侧门抬出了皇宫,驶向那个她未来将要生活的、陌生的周府。
没有盛大的仪式,只有凤仪宫几个相熟的宫人默默相送。
江浸月站在高高的宫墙上,看着那顶轿子消失在长长的宫道尽头,目光清冷无波。
拔除了一颗钉子,或许也埋下了一颗新的种子。
而这一切,都落在了乾元殿那双深邃眼眸的注视之下。
顾玄夜负手立于窗前,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喜乐声,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始终未曾散去。
“江浸月……朕倒要看看,你能借着这步棋,走到哪一步。”
皇宫依旧巍峨,夕阳的余晖将琉璃瓦染成一片金红。
暗流在平静的表面下汹涌,帝后之间的博弈,从未停止,只是换了一种更为隐晦、却也更加错综复杂的方式,继续在这金碧辉煌的牢笼里无声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