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日头渐渐显露出几分毒辣,明晃晃地照在宫墙的金色琉璃瓦上,反射出刺目的光。
树上的蝉开始不知疲倦地嘶鸣,声音聒噪,搅得人心愈发浮躁。
凤仪宫庭院里的几株石榴花开得正盛,簇簇火红点缀在碧绿枝叶间,本是热闹喜庆的景象,却因这闷热的天气和无休无止的蝉鸣,无端添了几分烦闷与焦灼。
云卷端着刚沏好的新茶,脚步轻盈地走进正殿。
她今日穿着一身水绿色的宫装,衬得肤色愈发白皙,眉眼低垂,依旧是一副温顺沉静的模样。
只是若细看,便能发现她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恍惚,握着托盘边缘的指尖也微微用力。
将茶盏轻轻放在皇后手边的紫檀小几上,云卷低声道:“娘娘,用些新茶吧,是今春的雨前龙井,最能消暑解乏。”
江浸月正坐在窗下的软榻上,手中拿着一本《盐铁论注疏》,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而是透过半开的支摘窗,望着庭院中那几株开得如火如荼的石榴花,眼神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闻言,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揭开杯盖,一股清冽的茶香顿时逸散出来。
她轻轻吹了吹浮叶,却没有立刻饮用,而是抬眸,状似随意地扫了云卷一眼。
云卷被她看得心中一紧,下意识地垂下了头。
“云卷,”
江浸月放下茶盏,声音平和,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跟在本宫身边,有多少年了?”
云卷微微一怔,不明白皇后为何突然问起这个,但还是恭敬答道:“回娘娘,自奴婢从揽月轩起,便有幸伺候娘娘,蒙娘娘不弃,带入宫中伺候,至今……已有七载了。”
七年,从懵懂少女到如今年华正好,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一段岁月,都与眼前这位皇后娘娘紧密相连。
“七年了……”
江浸月轻轻重复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感慨,
“时间过得真快。本宫记得,第一次见你时,你便成熟稳重。”
她顿了顿,目光在云卷清秀的脸上停留片刻,仿佛在审视一件陪伴已久的器物,带着些许回忆,更多的却是一种冷静的衡量。
“你年纪也不小了,终身大事,可有想过?”
江浸月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在云卷心中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云卷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和难以置信。
她……她的终身大事?
她从未想过。
或者说,她内心深处,曾隐隐约约、不敢宣之于口地,存着一点渺茫的、关于那抹玄色身影的痴念。
尽管她知道那绝无可能,但那点心思,如同暗夜里微弱的萤火,始终未曾完全熄灭。
“奴婢……奴婢只想一辈子伺候娘娘,从未想过其他。”
云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重新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江浸月将她那一瞬间的慌乱尽收眼底,心中冷笑。
一辈子伺候?
只怕是替别人“伺候”得更久吧。
她早就知道云卷是顾玄夜安插在她身边的眼线,起初是忌惮,后来是顺势利用,再后来,便是如鲠在喉,必欲除之而后快。
只是时机未到,一直隐忍不发。
直到前几日在一次宫宴上,她敏锐地注意到,随驾的翰林院编修周瑾,目光几次三番、状似无意地落在了侍立在她身后的云卷身上。
那目光中带着欣赏,甚至是一丝倾慕。
周瑾此人,她略有耳闻,寒门出身,颇有才学,文章锦绣,却因不善钻营,性子又有些耿介,在翰林院坐了多年冷板凳,是顾玄夜麾下不得志的文官之一。
一个念头,瞬间在她心中成形。
“傻话。”
江浸月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温和的笑意,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女子终究是要有个归宿的。本宫身边虽好,却也不能耽误了你的青春年华。”
她看着云卷骤然苍白的脸色,继续缓缓说道:“本宫瞧着,翰林院的周瑾周编修,人品端方,学识渊博,是个可堪托付之人。他虽眼下官职不显,却是潜邸旧人,陛下亦是知晓他的才干的,将来未必没有前程。”
周瑾?
云卷的脑子嗡的一声,几乎要炸开。
那个看起来清瘦文弱、沉默寡言的编修?
她对他几乎毫无印象!
娘娘竟然……竟然要将她指婚给一个几乎算是陌生人的男子?
“娘娘!”
云卷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和恳求,
“奴婢……奴婢不愿离开娘娘!求娘娘收回成命!”
她不能嫁!她若嫁了,便再也不能留在宫里,再也不能……见到那个人了。
即便只是远远看着,也是一种慰藉。
江浸月看着她跪地哀求的模样,眼中没有丝毫动容,只有一片冰冷的清明。
她知道云卷不愿,但这正合她意。
“本宫知道,你一时难以接受。”
江浸月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威压,
“但此事,本宫已思虑再三。周瑾虽非大富大贵,却是个踏实稳重的。你跟了本宫多年,本宫自然要为你寻一门好亲事,断不会委屈了你。”
她微微倾身,目光落在云卷颤抖的肩头,语气刻意放柔了几分,却字字如针:“云卷,周瑾此人,怀才不遇,空有抱负却难施展。你嫁过去,要好好‘辅佐’他,明白吗?”
“辅佐”二字,她咬得极轻,却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暗示。
云卷猛地抬起头,撞进江浸月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看穿她所有隐秘的心思。
一瞬间,她什么都明白了。
娘娘什么都知道了!
知道她是陛下的眼线,知道她那点不该有的心思!
如今,娘娘是要借这桩婚事,名正言顺地把她这颗棋子拔除!
而那声“辅佐”,是警告,也是给她留下的最后一点体面——若她安分嫁人,不再生事,或许还能保住些许安稳。
巨大的绝望和恐惧瞬间淹没了她。
她瘫软在地,泪水无声地滑落,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反抗?她拿什么反抗?
揭露真相?
那只会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江浸月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知道她已认命。
她重新端起那盏微凉的茶,轻轻呷了一口,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淡漠:“起来吧。婚事本宫会让人着手准备,一应嫁妆,皆按宫中体面份例来办,断不会让人小瞧了你去。毕竟,你曾是本宫身边得力的人。”
云卷如同提线木偶般,僵硬地从地上爬起来,脸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对着江浸月行了一个机械的礼,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奴婢……谢娘娘恩典。”
说完,她踉跄着,几乎是逃也似的退出了正殿。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江浸月缓缓放下茶盏,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如火如荼的石榴花。
拔除一颗钉子,埋下一颗或许有用的暗棋。
周瑾不得志,若云卷能“辅佐”得当,将来未必不能成为一枚牵制其他势力的棋子。
即便无用,至少也清理了身边的隐患。
而此事,定然瞒不过顾玄夜的眼睛。她倒要看看,他是否会阻拦。
凤仪宫内,茶香犹在,却已弥漫开一股无声的硝烟味。
一场关于忠诚、利用与婚姻的交易,在这初夏的午后,悄然落定。
而云卷的命运,也就此被彻底扭转,推向了一个未知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