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皇家围场,天高云阔,层林尽染。
猎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身着各色猎装的宗室子弟、文武大臣们跨坐在骏马之上,人人屏息,目光聚焦于高台。
侍卫们身着甲胄,肃然而立,形成一道无声的屏障,隔绝了外围更广阔的草场与密林。
空气中弥漫着草叶被碾碎后的清冽气息,混合着皮革、马匹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紧张感。
顾玄夜一身玄色骑装,金线绣制的龙纹在秋阳下折射出冷硬的光泽。
他立于高台边缘,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下方整齐列队的勋贵子弟与将领,最后,落在了身侧稍后半步的江浸月身上。
她今日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黑金色骑装,长发简单挽起,饰以同色珠花,褪去了平日在宫中的雍容华贵,多了几分难得的利落与清冷。
只是那眉眼间的淡漠,比这秋日的风更凉。
她平静地注视着下方的场面,仿佛眼前的一切喧嚣都与她无关。
司礼监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宣布狩猎伊始。
鼓号齐鸣,声震四野。
几乎在号角声落下的瞬间,顾玄夜猛地转身,一把攥住了江浸月的手腕。
他的动作快得惊人,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陛下?”
江浸月猝不及防,腕上传来清晰的痛感,她蹙眉,试图挣脱,却如同蚍蜉撼树。
顾玄夜并不看她,目光依旧平视前方,仿佛只是做了一个再自然不过的动作。
他拉着她,几步便跨下高台,走向他那匹通体乌黑、神骏非凡的御马“玄冥”。
“陛下,此举不合礼制……”
身旁的近侍太监高顺低眉顺眼,却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半步,声音低若蚊蚋地提醒。
帝后共乘一骑,于皇家围猎场合,确实前所未有。
顾玄夜一个冰冷的眼神扫过去,高顺立刻噤声,躬身退后,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朕与皇后,无需那些虚礼。”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绝对的威压,清晰地传入周围几个重臣耳中。
文镜先生垂眸抚须,看不出神色。
墨羽按剑而立,眼神锐利地扫视四周,确保安全。
众目睽睽之下,顾玄夜手臂发力,几乎是半抱半扶地将江浸月托上了逐夜宽厚的马背,随即他利落地翻身而上,稳稳坐在她身后。
“坐稳了。”
他低沉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与此同时,强有力的手臂越过她的腰侧,紧紧攥住了缰绳,将她整个人彻底圈禁在怀中属于他的方寸之地。
“玄冥”似乎感受到主人的心意,昂首发出一声嘹亮的嘶鸣,前蹄扬起。
“驾!”
顾玄夜一夹马腹,逐夜如一道离弦的黑色闪电,猛地冲出了人群,径直朝着围场边缘那片茂密而幽深的桦木林奔去。
“陛下!”
“皇后娘娘!”
身后传来隐约的惊呼和骚动,很快便被呼啸的风声和急促的马蹄声淹没。
……
马蹄踏过铺满落叶的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越往林深处,光线愈发晦暗。
斑驳的日光透过层层叠叠、已转为金黄或火红的叶片间隙投下,在铺着厚厚腐殖质的林地上切割出明明暗暗的光影。
速度带来的风刮过江浸月的脸颊,带着林间特有的湿润泥土和草木腐朽的气息。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胸膛传来的沉稳心跳,以及箍在她腰间那条手臂坚硬如铁的触感。
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炙烫得让她不适。
马背的每一次颠簸起伏,都让两人的身体不可避免地紧密碰撞、摩擦,一种令人窒息的亲密强制性地笼罩着她。
她僵硬着身体,尽可能向前倾,试图拉开一点微不足道的距离,但每一次尝试,只会换来他手臂更用力的收紧。
“怕?”
他带着微喘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气息拂过她的发丝,带着一丝狩猎后的兴奋,抑或是别的什么。
江浸月抿紧唇,不予回答。
她只是看着前方不断向后飞掠的树木,眼神空洞。
不知奔跑了多久,直到四周彻底安静下来,只能听到马蹄声、风声,以及彼此交织的呼吸声。
顾玄夜终于一勒缰绳,逐夜的速度慢了下来,最终停在一片林间空地。
旁边有一条浅浅的溪流潺潺流过,水声淙淙。
他并没有立刻下马,依旧维持着从身后环抱她的姿势,下巴轻轻抵在她单薄的肩上。
周遭静谧得可怕,只有树叶的簌簌声和溪流的低语。
这种静谧,反而比喧闹的围场更让人心慌。
脱离了宫廷和人群,他似乎也卸下了一层无形的束缚,那压抑在帝王威仪下的、更为原始和具有侵略性的气息,在这野性的密林中无所遁形。
长时间的沉默后,他开口了,声音因方才的纵马疾驰而带着一丝沙哑的磁性,贴得极近,危险而低沉:“告诉朕,”
他顿了顿,气息喷在她的耳廓,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当年楚天齐,可曾与你如此纵马?”
江浸月身体猛地一僵,如同被最冰冷的箭矢射中。
他没有给她任何思考或回答的间隙,箍在她腰间的手臂猛地收紧,那力道之大,几乎要碾碎她的骨骼,让她瞬间呼吸困难,眼前阵阵发黑。
“他的怀抱,”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毒蛇吐信,带着一种淬了冰的妒火和探究,
“比朕的更让你安心吗?”
窒息感让她本能地挣扎,手指无力地掰扯着他铁箍般的手臂,却撼动不了分毫。
顾玄夜感受着她细微的挣扎,眼底翻涌的墨色更加浓郁。
他看着她因缺氧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眼中一闪而逝的痛苦和随之而来的更深的冷漠,一种混合着暴戾与挫败的情绪狠狠攫住了他。
“不说?”
他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手臂的力量再次加重,仿佛要将她彻底揉碎,嵌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那便永远都不用说了。”
这一刻,什么江山社稷,什么帝王心术,仿佛都被这林间的野风吹散。
只剩下最直接的、雄性对雌性的占有,以及一个男人对另一个早已化作尘土、却依旧横亘在他与她之间的男人的、永无止境的嫉妒与较量。
他不在问她是否动心,是否爱过,而是问如此具象的、关于拥抱和安心的比较。
这比他任何一次关于真心的逼问,都更显得……幼稚而残忍。
江浸月停止了挣扎。
她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脆弱的阴影。
所有的力气,仿佛都用来抵御那从心脏深处蔓延开的、细密而尖锐的疼痛。
为楚天齐,也为此刻狼狈不堪的自己。
她始终没有开口。
她的沉默,像一块坚冰,投入他熊熊燃烧的怒火与妒火之中,发出“刺啦”的声响,却无法将之火熄灭,反而激起了更浓的烟雾,呛得他自己心肺生疼。
他死死地盯着她近在咫尺的侧脸,那上面没有泪痕,没有屈服,只有一片近乎绝望的平静。
这平静比任何激烈的反抗都更让他失控。
他猛地俯首,带着惩罚意味的、滚烫的唇重重落在她纤细脆弱的颈侧,不是亲吻,更像是撕咬,留下一个清晰而暧昧的印记。
江浸月浑身剧颤,终于发出一声极轻的、压抑的闷哼。
这声闷哼似乎取悦了他,也或许只是让他更加烦躁。
他抬起头,看着那处迅速泛红的肌肤,眼神暗沉如夜。
“回宫。”
他终于松开了些许力道,调转马头,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冷静,仿佛刚才那个在密林中失控质问、近乎施暴的男人只是幻觉。
逐夜驮着两人,踏着悠闲的步子,缓缓向林外走去。
来时风驰电掣,归去却慢得令人心焦。
阳光重新变得明亮,人声也逐渐清晰。
当他们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围场边缘时,所有或明或暗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崔莹莹在女官队列中,担忧地望着凤辇的方向。
她心思细腻,敏锐地察觉到了皇后娘娘周身那股几乎要凝结成冰的寒意,以及陛下眼底深处未能完全敛去的阴鸷。
惠妃林婉捏紧了手中的帕子,眼中闪过一丝嫉妒与快意。
德妃周静仪则垂眸敛目,仿佛入定。
英妃赵燕儿好奇地张望着,似乎对帝后之间诡异的气氛毫无所觉。
高顺小跑着上前,恭敬地牵住逐夜的缰绳。
顾玄夜率先下马,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朝马背上的江浸月伸出了手。
那是一个姿态,一个帝王对皇后的扶助,无可指摘。
江浸月目光落在他的手掌上,停留了一瞬。
那手掌宽大,指节分明,蕴含着力量,刚刚才那样用力地禁锢过她。
最终,她将自己的手,轻轻搭了上去。
指尖冰凉,触之无温。
顾玄夜收紧手掌,将她扶下马背。
她的脚步有些虚软,落地时微微踉跄了一下,他手臂顺势一带,再次将她揽近,姿态亲密无间。
“皇后累了,”
他环视众人,声音平稳无波,
“起驾回宫。”
鸾驾凤辇缓缓启动,驶离了这片刚刚见证了一场无声征伐的围场。
秋阳正好,落在每个人身上,却暖不了那密林深处带出的、浸入骨髓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