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已深秋,连绵的阴雨笼罩着玄京城,也将偌大的皇宫浸润在一片湿冷之中。
琉璃瓦上雨水汇聚成细流,沿着飞檐滴滴答答地落下,在青石板上溅开一朵朵转瞬即逝的水花。
宫墙内的树木叶片落尽,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透着一股萧索。
各宫各殿早早燃起了炭盆,试图驱散这无孔不入的寒意,连宫女太监们行走在宫道上,也都缩着脖子,步履匆匆,生怕那冰凉的雨丝钻入脖颈。
凤仪宫内却是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地龙烧得暖融,空气中浮动着清雅的梅香。
江浸月端坐于暖阁的窗边,手中捧着一卷书,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而是透过糊着蝉翼纱的窗棂,望着窗外迷蒙的雨景,神色平静无波,唯有在听到外间细微的脚步声时,眼底才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
蕊珠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道:“娘娘,尚宫局那边……鲁尚宫怕是就这两日了。”
江浸月缓缓合上书卷,声音清冷:“知道了。太医署尽力便是。”
鲁尚宫年老体衰,缠绵病榻已有月余,尚宫局不可一日无主,这空缺,不知引得后宫多少双眼睛盯着。
惠妃林婉娘家势大,其父林丞相在前朝门生故旧众多,早有意图将此要害职位纳入囊中;
德妃周静仪虽看似清心寡欲,但其家族在清流中声望颇高,亦有不少人暗中支持;
便是连看似直率、不谙权术的英妃赵燕儿,其父镇北将军在军中影响力不凡,也未必没有属意的人选。
这尚宫之位,看似只是内廷女官之首,实则掌管着后宫庞大的人事、度支、礼仪、营造等具体事务,是连接皇后与六宫二十四司的关键枢纽,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雨势渐歇,天空依旧阴沉。
两日后,鲁尚宫病逝的消息传遍六宫。
次日清晨,雨彻底停了,天色却未放晴,灰白的云层低低压着宫墙。
议政的钟声敲响,文武百官沿着湿漉漉的宫道,鱼贯步入庄严而压抑的金銮殿。
顾玄夜高坐龙椅之上,冕旒下的面容看不出喜怒。
议罢几件边防与赋税的要务后,殿中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就在这时,一直垂眸静听的江浸月,于珠帘后缓缓抬首,清越的声音透过帘幕,清晰地回荡在大殿之中:“陛下,臣妾有事启奏。”
刹那间,所有目光,或明或暗,皆聚焦于那一道珠帘之后。
站在武官队列中的韩锋,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文官队列前列的林丞相,抚须的手微微一顿;就连闭目养神状的文镜先生,也悄然掀开了眼皮。
“皇后请讲。”
顾玄夜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原尚宫局鲁尚宫不幸病故,尚宫之位空缺,内廷诸多事务亟待梳理,需早日选定贤能接任,以保宫闱有序。”
江浸月语调平缓,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臣妾举荐,现任司记房掌事女官,崔莹莹,接任尚宫一职。”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哗然。
崔莹莹?那个年纪不过二十、出身并非显赫、靠着皇后提拔才一路升上来的女官?
她有何资历,能越过那么多资历深厚、背景强硬的女官,直接坐上尚宫之位?
林丞相率先出列,躬身道:“陛下,皇后娘娘,老臣以为不妥。尚宫之位,责任重大,非德高望重、经验丰富者不能胜任。崔女官虽能力出众,毕竟年轻,恐难服众,亦难应对繁杂局务。”
他言辞恳切,句句在理,引得一众附议之声。
紧接着,一位与德妃家族交好的老翰林也出言道:“丞相所言极是。内廷安稳关乎国体,尚宫人选需慎之又慎。崔女官资历尚浅,骤登高位,恐非后宫之福。”
“臣附议!”
“微臣也以为,当从几位资深的掌事女官中遴选更为稳妥。”
质疑之声此起彼伏,珠帘后的江浸月却依旧端坐如山,仿佛那些反对的声浪只是过耳清风。
端坐在龙椅上的顾玄夜,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臣子,最后落在那道模糊却挺直的倩影上,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几近于无的弧度。
他知道她在培植势力,他也乐得看她与这些老狐狸周旋。
“众卿所言,不无道理。”
顾玄夜缓缓开口,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然,皇后既亲自举荐,想必此人必有过人之处。空口无凭,难以服众。这样吧,”
他目光转向帘后,
“三日后,于凤仪宫偏殿,由皇后主持,六司主官及内务府总管共同考核崔莹莹,就其才学、能力、应对,当场评议。若确能胜任,朕便准了皇后所请。若不能……再议不迟。”
这既给了皇后面子,也堵住了悠悠众口,更是一场公开的较量。
所有人都明白,这三日后的考核,才是真正的战场。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后宫。
惠妃林婉在自己装饰华丽的华春宫内,气得摔碎了一个粉彩茶盏。
“崔莹莹?她也配!不过是皇后身边一条会摇尾巴的狗罢了!”
她美丽的脸上因愤怒而扭曲,立刻修书一封,命心腹送出宫外,叮嘱父亲定要在考核时安排人刁难。
德妃周静仪在静谧的永和宫中听闻消息,只是捻动着佛珠,淡淡道:“皇后娘娘此举,必有深意。我等静观其变便是。”
她虽如此说,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吩咐身边嬷嬷去打听考核的具体章程。
英妃赵燕儿则在演武场挥汗如雨,听到宫女禀报,满不在乎地擦了擦汗:“尚宫?谁当不是当,这种小事以后不用向本宫禀报了。”
她心思单纯,并未将此太放在心上。
而被推上风口浪尖的崔莹莹,此刻正在司记房那间堆满卷宗的小小值房内。
窗外是沉郁的天色,屋内灯烛早已点亮,映照着她清秀而坚毅的侧脸。
她没有丝毫慌乱,面前摊开着尚宫局历年来的账册、人事档案、宫规汇编以及各司呈报上来的棘手难题汇编。
这三天,她几乎不眠不休。
蕊珠受皇后之命,悄悄送来参汤和点心,她也只是匆匆用上几口,便又埋首于浩瀚的文牍之中。
她不仅要熟记各项规章数据,更要预判考核时可能遇到的诘难。
她知道,这不仅是她个人的晋升之阶,更是皇后娘娘在后宫推行新政、稳固权力的关键一步。她绝不能输。
这三天里,后宫暗流涌动。
有心人注意到,几位资深的掌事女官被皇后分别召见;内务府总管太监的态度也变得有些暧昧不明;甚至连一向深居简出的端太妃,都派人去尚宫局询问过旧例。
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考核当日,凤仪宫偏殿内灯火通明。
虽非正式朝会,但气氛之凝重,丝毫不亚于金銮殿。
皇后江浸月端坐主位,虽未戴凤冠,只着一身常服,但那通身的气度已足以震慑全场。
顾玄夜并未亲临,却派了心腹太监高顺在一旁记录,其意自明。
下方,六司二十四局的主官,内务府总管,以及几位被特许旁观的高位妃嫔及皇室宗妇,济济一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殿中央那个身着六品女官服色,身形纤细却站得笔直的崔莹莹身上。
考核开始。
先是礼仪、宫规的问答,崔莹莹对答如流,引经据典,毫无滞涩。
接着是账目核查。
内务府副总管,一位素以精明苛刻着称的老太监,拿出一本故意做了几处极其隐蔽手脚的陈年旧账,要求她当场指出疏漏。
崔莹莹凝神静气,指尖在密密麻麻的数字间划过,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精准地指出了三处亏空和两处记录矛盾之处,并清晰分析了可能的原因。
那老太监额角见汗,呐呐退下。
然后是人事调度。
吏司掌事出了一道难题:假设年节将近,同时有三位高位妃嫔提出更换宫中陈设,但库房储备有限,且三位妃嫔背景、性情、受宠程度皆不同,问如何分配方能兼顾礼制、情理与效率,且不致引发矛盾。
殿内众人皆屏息凝神,这问题看似简单,实则极易得罪人,考验的是平衡与应变之能。
崔莹莹略一沉吟,不卑不亢地答道:“回掌事,此事需依宫规定例,按妃嫔位份、宫中定制先行核定份额。若有超出,则需考量其缘由。若为迎驾、节庆等正当由头,可酌情从陛下或皇后娘娘特旨拨付的备用份额中协调,并记录在案,以示公允。”
“若仅为个人喜好,则需婉言说明宫规难违,并可提议以内造精巧新奇之物作为补充,以示恩宠。关键在于,一切循章办事,记录清晰,公开透明,则流言自息,纷争可免。”
她不仅给出了解决方案,更点出了“循章办事、公开透明”这一皇后近来极力推行的核心理念,听得江浸月微微颔首。
最后是突发状况应对。
司苑坊掌事描述了一起假想的、涉及多位低阶妃嫔和宫人的“食物相克”中毒事件,询问如何处理。
崔莹莹思路清晰,条分缕析:“第一,立即封锁相关膳房,控制涉事人员,保全证据,并急召太医救治,人命为先。”
“第二,严查食材来源、清洗、烹制全过程,厘清责任。”
“第三,安抚受害宫妃及家人,依宫规给予抚恤。”
“第四,将调查结果及处置方案及时禀报皇后娘娘定夺,并通报六宫,以儆效尤,杜绝后患。”
“整个过程需快、准、稳,既要查明真相,严惩不贷,也要避免引起六宫恐慌。”
她的话语沉稳有力,考虑周全,既展现了果断,又体现了仁心,更牢牢把握住了“依规处置、及时上报”的原则。
一连串的考核下来,原本带着挑剔、审视目光的各位主官,眼神渐渐变了。
从最初的怀疑,到惊讶,再到最后的钦佩。
这位年轻的崔女官,不仅熟稔规章,心思缜密,更难得的是那份沉稳大气和始终秉持公心的态度。
林婉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她安排的人几次想寻隙刁难,都被崔莹莹有理有据地化解。
周静仪则一直默默观察,此刻眼中也流露出些许赞赏。
高顺将记录呈给江浸月过目。
江浸月仔细翻阅后,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诸位,还有何疑问?”
殿内一片寂静。
事实胜于雄辩,崔莹莹的表现,无可指摘。
“既无异议,”
江浸月的声音清晰地响起,
“本宫宣布,考核通过。即日起,擢升崔莹莹为尚宫局尚宫,正五品,总领尚宫局一切事务。”
“臣女崔莹莹,谢皇后娘娘隆恩!定当恪尽职守,不负娘娘信任!”
崔莹莹跪地谢恩,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珠帘微动,江浸月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与肯定。
消息传出,六宫震动。
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暗恨,也有人真心佩服。
崔莹莹搬入了象征尚宫权力的、位于尚宫局正中的那座宽敞值房。
看着案头那枚沉甸甸的尚宫印信,她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个职位,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从今日起,她将正式成为皇后娘娘在宫闱之内最得力的臂膀和最锋利的刃,在这不见硝烟的后宫战场上,与她崇敬的那轮明月,并肩而行。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透出了一丝微光,驱散了连日的阴霾。
崔莹莹深吸一口气,拿起第一份需要批阅的文书,眼神坚定而专注。
属于她的时代,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