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夜风，终于驱散了白日的最后一丝溽热，带着御花园中初绽的晚香玉的清冽芬芳，悄然拂过宫苑重重的飞檐斗拱。
月色如练，清辉遍洒，将朱红宫墙、琉璃碧瓦都蒙上了一层朦胧而寂寥的银纱。
各宫下钥的时辰早已过去，白日里人来人往、暗潮涌动的宫道，此刻显得格外空旷静谧，只闻巡夜侍卫规律而沉重的脚步声，以及远处更漏被风送来的、断断续续的悠长回响。
华春宫方向，似乎还隐约残留着一丝白日风暴后的压抑余烬，但那沸反盈天的喧嚣终究是平息了。
皇后娘娘雷霆万钧的新政，如同一张无形却坚韧的巨网，将所有的躁动、怨愤与不甘，都强行按捺了下去。
宫人们噤若寒蝉，各宫主位心思各异，但这表面的平静下，是权力更迭后必然的暗流与观望。
苏雪见扶着贴身宫女采荷的手，缓缓行走在返回自己宫苑的宫道上。
她刚从端太妃处请安归来。
太妃礼佛，与她说了许久《金刚经》中的“无我相”之理，试图宽解她近日因宫中风波而略显紧绷的心绪。
她素来敬重太妃，聆听教诲时亦是恭谨专注，此刻脑海中却仍不免回荡着凤仪宫晨会上，皇后娘娘那清越而决断的声音，以及林婉那张瞬间失了血色的脸。
“娘娘，夜深露重，仔细脚下。”
采荷小声提醒着，小心翼翼地为她拨开探出宫墙、几乎要扫到肩头的繁茂枝条。
月光下，苏雪见一身淡青色素面宫装，未佩过多钗环，只在鬓边簪了一朵新摘的玉兰，愈发显得她身姿纤弱，气质清冷。
“无妨。”
苏雪见轻轻应了一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皇宫中轴线上那座最巍峨、也最孤高的殿宇——凤仪宫的方向。
那是权力的中心，是六宫仰望之所，也是那个人居住的地方。
想起江浸月，苏雪见的心湖便像是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漾开层层细微而复杂的涟漪。
是感激，是崇敬，或许还有些连她自己都不敢深究的、超越了界限的倾慕。
是皇后将她从风雪欺凌中拉起，是皇后看到了她除却家世之外的那点微末才情，给了她一方安身立命、甚至能偶尔展露锋芒的天地。
在她心中，江浸月是云端皓月，是雪山之巅不可攀附的霜华，智慧、果决、强大，仿佛永远不会疲惫，永远不会迷茫。
然而，今日晨会上，当皇后以那般强势的姿态颁布新政，将偌大后宫的无上权柄牢牢收拢于掌心时，苏雪见在那一贯的崇敬之外，却莫名地感到了一丝心悸。
那是一种站在山脚下，仰望峰巅之人独揽风云时，所产生的、微妙的距离感与难以言说的担忧。
正神思恍惚间，主仆二人已行至距离凤仪宫不远的一处岔路口。
采荷低声道：“娘娘，从这边穿过去，近些。”
苏雪见微微颔首，随着采荷拐入一条相对僻静的宫道。
这条道旁植满了高大的古柏，枝叶蓊郁，月光被切割得支离破碎，在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使得夜色显得愈发深沉。
四周静得只能听到她们自己的脚步声和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就在即将走出柏树林荫时，苏雪见下意识地抬眸，望向前方那座在月光下轮廓清晰的宫殿——凤仪宫。
不同于往日此时或许还亮着的、处理宫务的灯火，今夜的主殿似乎格外幽暗，只有檐角悬挂的宫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洒下一圈昏黄的光晕。
然而，她的目光却被侧殿后方，那座连接着寝殿的汉白玉露台吸引了。
只见那高高的露台栏杆旁，竟悄然立着一个纤细的身影。
月光毫无遮拦地倾泻在那人身上，为她镀上了一层清冷至极的银边。
她未着凤袍，只松松披着一件月白色的软绸长衫，墨玉般的长发未绾未系，如瀑般流泻而下，直至腰际。
夜风拂过，吹动她宽大的衣袖与发丝，猎猎飞扬，仿佛随时会羽化登仙，融入那无边的清辉月色之中。
是皇后娘娘！
苏雪见脚步猛地一顿，呼吸也随之滞住。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是江浸月？
那个在朝堂上挥斥方遒、在后宫中翻云覆雨、永远从容不迫、智珠在握的皇后江浸月？
此刻的她，褪去了所有的华服珠翠，卸下了那层威严冷静的面具，仅仅是那样静静地、孤零零地凭栏而立。
微微仰头望着天际那轮孤寂的圆月，侧影在清冷的月光下，勾勒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脆弱的单薄与落寞。
那身影里透出的疲惫与孤独，是如此浓重，几乎要融入这沉沉的夜色，将周遭的空气都浸染得一片冰凉。
苏雪见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间涌起一股强烈至极的酸楚与刺痛。
原来她也会累。
原来她也会孤独。
白日里，她以绝对的力量碾压了一切反对的声音，将至高无上的宫权牢牢掌控。
可在这无人窥见的深夜，褪下凤冠与华服，她也不过是一个会对着月亮出神、会流露出无边寂寥的普通女子。
这个发现，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苏雪见心中那座名为“崇拜”的神坛。
神像依旧巍峨，却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让她窥见了内里那与凡人无异的、柔软而疲惫的血肉。
那份一直以来深藏于心的仰慕，在这一刻，如同被投入了催化剂的溶液，迅速发酵、变质，掺杂进了汹涌澎湃的心疼与一种近乎虔诚的保护欲。
她怎么能如此孤独地站在哪里？
采荷也看到了露台上的人影，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就想拉着苏雪见避开。
宫规森严，窥探帝后行止乃是大忌。
然而，她却发现自家主子像是被钉在了原地，目光痴痴地凝望着那个方向，眼圈竟微微泛了红。
“娘娘”
采荷担忧地低声唤道。
苏雪闻恍若未闻。
她的全部心神，都已系在了那抹月下孤影之上。
她看到江浸月轻轻抬起手，似乎想要触碰那遥不可及的月光，指尖在清辉中显得格外苍白纤细。
她看到夜风愈发大了，吹得她单薄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肩线，仿佛不堪重负。
她是不是也觉得冷了？
一股冲动毫无预兆地袭上苏雪见的心头。
她想立刻走上前去，为她披上一件御寒的斗篷；
她想为她斟一杯热茶，驱散这夜露的寒凉；
甚至她只是想静静地站在她身边，什么也不说，只是陪着，让那道身影看起来，不再那么形单影只。
可她不能。
她是皇后，是这六宫之主，是云端之上的人。
而她苏雪见，不过是她羽翼庇护下，无数妃嫔中不起眼的一个。
她们之间，隔着不可逾越的君臣鸿沟，隔着森严的宫规等级。
就在这时，露台另一侧的阴影里，悄无声息地走出一个身影。
是皇后身边心腹宫女，蕊珠。
她手中捧着一件厚厚的织锦斗篷，步履轻捷却沉稳地走到江浸月身后，动作轻柔地为她披上。
江浸月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回头，依旧维持着仰望明月的姿势。
蕊珠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为她系好斗篷的带子，然后便退后一步，垂手侍立在侧后方，如同一个最忠诚的守护者，与她一同沉默地沐浴在这清冷的月光下。
主仆二人，一立一侍，在这寂静的深夜露台上，构成了一幅极具张力却又异常和谐的画面。
一个承载着无人能懂的孤寂与重负，一个奉献着毫无保留的追随与守护。
苏雪见看着这一幕，心中百感交集。
有对蕊珠能如此靠近江浸月的细微羡慕，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慰藉。
还好还好皇后身边，还有蕊珠这样忠心的人在。
她终究是没有上前，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只是就那样静静地站在柏树的阴影里，如同一个沉默的守望者，隔着一段无法跨越的距离，陪着她心中那轮骤然变得真实、却也更加令人心痛的明月，站了不知多久。
直到露台上的身影微微动了动，似乎在蕊珠的低声劝说下，终于转身，缓步走进了寝殿深处，那扇雕花木门轻轻合拢，隔绝了外界所有的视线。
苏雪见才仿佛如梦初醒，轻轻吁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
“走吧。”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采荷连忙应了声“是”，搀扶着她，继续沿着宫道默默前行。
只是这一次，苏雪见的脚步愈发沉重，心境也再难恢复之前的平静。
月光依旧皎洁，晚香玉的香气依旧馥郁，但她的心，却已被那道月下孤影彻底填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