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的雷雨来得急,去得也快。
轰隆的雷鸣与倾盆的雨势过后,只余下檐角断断续续的滴水声,敲打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孤寂的回响。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被冲刷后的清新气息,混杂着御花园里残花零落的淡香,氤氲出一片潮湿微凉的静谧。
月光挣扎着从尚未完全散去的乌云缝隙中透出,给湿漉漉的宫苑蒙上一层水洗过的、朦胧的光晕,一切都显得格外不真实。
凤仪宫内,值夜的宫人们屏息静气,连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白日里皇后娘娘以雷霆手段平定风波、推行新政的余威尚在,而这雨后的夜晚,又因一位不速之客的降临,平添了几分令人心悸的压抑。
皇帝顾玄夜来了。
不是平日那般摆着帝王的仪仗,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而是在夜色的掩映下,只由心腹太监高顺搀扶着,几乎是半拖半架地,踉跄着闯入了这片属于皇后的领地。
他显然是醉了,醉得很深。
浓烈的酒气随着他的到来,瞬间侵占了凤仪宫内原本清雅的熏香氛围。
他身上的龙袍皱巴巴的,前襟甚至沾染了些许不明的水渍和酒痕,向来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墨发也有些散乱,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遮住了他部分深邃的眼眸。
那双眼,此刻不再是平日里的锐利清明,而是蒙上了一层混沌的水光,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脆弱又危险的火焰。
“陛下”
高顺试图将他扶稳,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恐和担忧。
他跟在顾玄夜身边多年,深知这位主子爷的脾性,越是这般失态,越是意味着心底有难以排解的惊涛骇浪。
“滚开!”
顾玄夜不耐地挥开高顺的手,力道之大,让高顺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他踉跄着向前几步,目光如同搜寻猎物的猛兽,直直地锁定了内殿的方向。
彼时,江浸月刚卸下钗环,正准备歇下。捖夲鉮占 更薪最哙
她只着一身素软的寝衣,如云青丝披散在肩头,正坐在梳妆台前,由着蕊珠为她梳理长发。
听到外间的动静,她执眉笔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平稳,只在铜镜中,与蕊珠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白日她大刀阔斧地收权,他岂会毫无反应?
只是没料到,他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出现。
下一刻,寝殿的门帘被猛地掀开,顾玄夜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身酒气,堵在了门口。
殿内的烛火因他带来的气流而剧烈摇曳,将他摇摇晃晃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放大了数倍,如同一个即将倾塌的、充满压迫感的阴影。
蕊珠立刻放下玉梳,躬身退至一旁,垂首敛目,姿态恭谨,却全身肌肉都微微绷紧,如同最警觉的护卫。
江浸月缓缓站起身,转过身,平静地看向他,脸上看不出丝毫惊慌,只有一种近乎淡漠的疏离。
“陛下深夜驾临,有何要事?”
她的声音清冷,像殿外未干的雨滴,落在玉阶上。
这疏离的态度,仿佛刺激到了顾玄夜敏感的神经。
他赤红着眼,一步步逼近,醉意让他脚步虚浮,眼神却死死地钉在她身上,带着一种要将她生吞活剥的执拗。
“要事?”
他嗤笑一声,声音因醉酒而沙哑含混,
“朕来看朕的皇后需要什么理由?”
他走到她面前,浓重的酒气几乎将她笼罩。
他伸出手,带着灼人的温度,不由分说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仿佛要将她的腕骨捏碎。
江浸月蹙了蹙眉,没有挣扎,只是任由他抓着,目光依旧平静无波地看着他。
这无声的抗拒,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更让他失控。
“说话!”
他低吼着,另一只手猛地抬起,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与自己对视。
他的气息灼热地喷在她的脸上,带着酒后的醺然和一种深不见底的痛楚,
“江浸月!你告诉朕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朕?!”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乞求,混杂在醉后的蛮横之中,显得格外撕裂。
“一点点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你说啊!”
殿内侍立的宫人,包括蕊珠和高顺在内,早已吓得跪伏在地,大气都不敢出。
高顺更是额头紧贴冰冷的地面,心中叫苦不迭。
陛下这般模样,若是传扬出去
江浸月被他禁锢在方寸之间,下巴被他捏得生疼,手腕也传来阵阵痛楚。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布满血丝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有帝王的骄傲,有被冒犯的愤怒,有求而不得的挫败,还有那深藏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她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吐出更加冰冷的三个字:“陛下醉了。”
这轻飘飘的四个字,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顾玄夜摇摇欲坠的理智。
“醉了?是!朕是醉了!”
他猛地松开捏着她下巴的手,转而双臂用力,将她整个人狠狠地箍进怀里,那力道,几乎是要将她揉碎,嵌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朕若是不醉怎么敢问你怎么敢”
他将脸埋在她颈窝,滚烫的呼吸灼烧着她细腻的肌肤,带着酒气的呢喃如同诅咒,又如同泣血的爱语,一遍遍地重复着那个问题:“有没有我?到底有没有我?”
若说方才还有一丝帝王的威仪,此刻的他,彻底褪去了所有伪装,就像一个在沙漠中濒临渴死的人,固执地索求着唯一能救赎他的那滴甘霖,偏执而又可怜。
江浸月被他勒得几乎喘不过气,僵硬地被他拥在怀中,鼻息间全是他身上浓烈的酒气和一种属于男性的、带着侵略性的气息。
她能感受到他胸膛剧烈的起伏,能听到他心脏失控般的狂跳。
她没有回应他的拥抱,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缩,指甲陷入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提醒着自己保持清醒。
得不到回应,顾玄夜的耐心终于耗尽。
他猛地抬起头,混沌的目光锁住她近在咫尺的、依旧淡漠的唇瓣,一种混合着愤怒、嫉妒和绝望的冲动,如同岩浆般喷涌而出。
他像是再也无法忍受这无声的对抗,像一个得不到心爱玩具的孩子,只能用最原始、最笨拙的方式去掠夺,去证明存在感。
他猛地低下头,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狠狠地攫取了她冰凉的唇瓣。
那是一个充满了酒气、蛮横和惩罚意味的吻,毫无温柔可言,只有唇齿间粗暴的碾磨和攻城略地。
他用力地吮吸、啃咬,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在她身上打下属于自己的烙印,驱散那个或许永远盘踞在她心间的、属于另一个男人的幽灵。
江浸月猛地睁大了眼睛,身体瞬间僵硬如铁。
她下意识地想要偏头躲避,却被他一只手牢牢固定住了后颈。
他的气息铺天盖地,带着毁灭性的力量,将她紧紧包裹。
她感到一阵窒息,不是因为缺氧,而是因为这种被强行剥夺了所有距离和防备的侵略。
她能尝到他唇齿间残留的、苦涩的酒液,能感受到他近乎疯狂的索取。
挣扎的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即又被一种更深沉的疲惫和漠然压下。
她最终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如同折翼的蝶,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不再有任何回应,也不再有任何抗拒,仿佛一尊没有灵魂的玉雕,任由他予取予求。
她的顺从,或者说,是她这种彻底的、冰冷的放弃,反而像一盆冰水,浇熄了顾玄夜部分狂躁的火焰。
他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那粗暴的吻,逐渐变得绵长而深入,带着一种绝望的、试图汲取温暖的缠绵。
他紧紧抱着她,仿佛她是茫茫大海中唯一的浮木,一旦松手,便会万劫不复。
直到两人都气喘吁吁,他才微微撤离了她的唇,额头却依旧抵着她的,呼吸灼热地交织在一起。
他看着她紧闭的双眼和微微颤抖的睫毛,喉结滚动了一下,沙哑的声音带着一丝破碎的哽咽:“月儿别这样对朕”
一滴滚烫的液体,猝不及防地滴落在江浸月的脸颊上,灼得她肌肤微微一颤。
那是泪?
高高在上的宸国帝王,竟在醉后,落泪了。
然而,江浸月依旧没有睁开眼,也没有说话。
只是那垂在身侧、紧握成拳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殿内一时间只剩下两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以及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跪伏在地的宫人们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恨不得自己能原地消失。
蕊珠悄悄抬眸,飞快地瞥了一眼那相拥却又仿佛隔着千山万水的两人,眼中闪过一丝担忧,随即又迅速低下头去。
高顺更是心中哀叹,只盼着这场面能尽快结束。
不知过了多久,顾玄夜紧绷的身体终于松懈下来,沉重的醉意和巨大的情绪消耗,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他依旧抱着江浸月,将大半的重量都靠在了她身上,下巴搁在她瘦削的肩头,像个迷路的孩子,喃喃低语着一些模糊不清的词语,最终,陷入了昏沉的睡梦之中。
感受到肩头传来的沉重和逐渐平稳的呼吸,江浸月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眸中一片清明,没有丝毫迷乱,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波澜。
她静静地站了一会儿,任由他靠着,然后才轻轻动了动,对依旧跪着的蕊珠和高顺吩咐道:“扶陛下去歇息吧。”
她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纠缠,从未发生过。
窗外,最后一片乌云散去,月光毫无阻碍地洒满庭院,清冷,皎洁,映照着这深宫之中,永无止境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