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的寂静仿佛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角落,连空气都似乎停止了流动。
顾玄夜描绘的那幅“后宫独尊”的图景,如同精心调制的蜜糖,散发着诱人的甜香,内里却包裹着足以令人窒息的权力剥夺。
江浸月垂眸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琥珀色酒液,那晶莹的液体倒映着跳动的烛光,也仿佛倒映着她此刻波澜暗涌的心绪。
时间在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瞬都如同在刀尖上舞蹈。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顾玄夜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那目光看似温柔,实则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等待着她踏入这温柔的陷阱。
终于,她缓缓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无可挑剔的、带着些许感激的温婉笑容。
她将手中的白玉酒杯轻轻举起,向顾玄夜示意,声音柔和,如同春风吹拂柳梢:
“陛下拳拳爱护之心,体恤臣妾辛劳,为臣妾规避朝臣非议,臣妾……感念于心,不胜惶恐。”
她的话语滴水不漏,先将他置于“关怀者”的高位。
顾玄夜唇角微勾,似乎对她的“识趣”感到满意,也举了举杯,示意她继续。
然而,江浸月话锋随即一转,那双深邃的眼眸抬起,直直地望入顾玄夜看似温和的眼底,语气依旧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力量:“陛下愿以六宫绝对权柄相赠,此等厚爱,臣妾更是受宠若惊。”
她微微停顿,仿佛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积蓄力量,然后才缓缓问道,声音清晰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只是,陛下可曾想过……猛虎若收起利爪,磨平尖牙,虽可免于猎人忌惮,暂得安宁,然其自身,又当如何自处?是否会……沦为豢养于栅栏之内,任人宰割的羔羊?”
“猛虎”与“羔羊”的比喻,如同一根尖锐的针,瞬间刺破了那层温情脉脉的薄纱。
江浸月的目光坦然,没有丝毫闪躲,她不是在质问,而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权力是她在深宫立足的根本,失去了前朝的依仗和威慑,所谓后宫的“绝对话语权”,不过是无根之萍,空中楼阁。
今日他可以因“非议”让她放权,他日又何尝不能因别的理由,收回这后宫的权柄?
到那时,失去利爪的她,将何以自保?
顾玄夜脸上的温和神色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他显然没料到江浸月会如此直接、又如此犀利地将这个残酷的问题抛回来。
他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快的不悦,但很快又被更深的探究所取代。
他并未立刻回答,而是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借着放下酒杯的动作,掩饰着瞬间的情绪波动。
“皇后多虑了。”
他重新看向她,语气依旧平稳,却少了几分之前的随意,多了几分郑重,
“有朕在一日,必护你周全,保你尊荣。朕金口玉言,岂会失信于你?这后宫,便是你最安稳的归宿。”
“陛下隆恩,臣妾铭记。”
江浸月微微颔首,却并未被这承诺所打动,她追问道,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仿佛只是出于不安的求证,
“只是,陛下,世事无常,人心易变。今日之诺,固然重如泰山,然来日方长……若他日,朝中再有如林相般位高权重者,或以祖宗法度,或以社稷安危为由,步步紧逼,陛下可能保证,始终如今日这般,力排众议,护臣妾周全?可能保证,臣妾交出的权柄,不会成为他日他人攻讦臣妾、乃至危及臣妾性命的利刃?”
她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直指核心——她质疑的,并非他此刻的诚意,而是未来那不可控的变数和帝王心术的莫测。
她将“信任”这个难题,原封不动地,甚至加重了筹码,抛回给了顾玄夜。
殿内的气氛更加凝滞。
烛火不安地跳跃着,将两人的影子在光洁的地板上拉长、扭曲,如同他们此刻复杂难言的心绪。
顾玄夜凝视着江浸月,这个他曾视作棋子,如今却愈发难以掌控的女人。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他庇护的青楼孤女,也不是那个需要倚仗他才能生存的妃嫔。
她在波谲云诡的晏国后宫站稳脚跟,助他夺得太子之位,甚至在他一统江山的霸业中扮演了不可或缺的角色。
她早已成长为一棵根系深植于权力土壤中的树,若要强行砍伐,必会引来剧烈的动荡,甚至反噬自身。
他确实可以强行剥夺她的权力,但那样做,意味着彻底的决裂,意味着前朝后宫的剧烈震荡,意味着他需要花费巨大的精力去平息由此带来的连锁反应。
这并非他此刻乐见。
他更希望用一种相对温和、代价更小的方式,来限制她日益增长的、可能威胁到皇权独尊的影响力。
然而,江浸月的清醒和强硬,超出了他的预期。
她不仅看穿了他的意图,更是毫不退缩地与他进行着这场关乎未来命运的政治谈判。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殿外,隐约传来三更的梆子声,悠长而空旷,更衬得殿内落针可闻。
良久,顾玄夜忽然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多少愉悦,反而带着一种棋逢对手的复杂情绪,以及一丝被冒犯后压抑的冷意。
“皇后啊皇后,”
他摇着头,目光重新变得深邃难测,
“你总是能让朕……出乎意料。”
他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因为那个问题本身就无法给出令双方都满意的答案。
保证?在权力场中,谁能真正保证未来?
他向前一步,几乎与江浸月面对面,距离近得能看清她眼中自己的倒影,能感受到她轻浅的呼吸。
他伸出手,这次没有犹豫,轻轻抬起了她的下巴,迫使她与自己对视。
他的指尖微凉,动作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
“所以,”
他低声问,气息拂过她的面颊,
“皇后的意思是,信不过朕?宁愿顶着那些非议,握着那些可能引来祸端的权柄,也不愿接受朕为你安排的、更‘安稳’的道路?”
他的话语依旧温和,但其中的压力已如实质。
这是在逼她做出选择,是在质问她对他的忠诚与信任。
江浸月在他的钳制下,并未挣扎,只是那双清澈的眸子依旧平静地回望着他,里面没有恐惧,也没有屈服,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坦然。
她没有回答“是”或“不是”,而是用一种近乎叹息的语调,轻声道:
“陛下,非是臣妾不信,而是这宫墙之内,从来就不是能单纯依靠‘信任’存活的地方。臣妾所能依仗的,从来只有自己。失去了自保之力,所谓的‘安稳’,不过是镜花水月,陛下……应当比臣妾更明白这个道理。”
她再次将问题核心点了出来——在这吃人的深宫,生存法则残酷而直接。
顾玄夜定定地看了她许久,眸中情绪翻涌,最终,他松开了手,向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那过于危险的距离。
他脸上的温和彻底褪去,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深沉的帝王威仪。
“看来,是朕操之过急了。”
他淡淡地说,语气听不出喜怒,
“皇后既有此顾虑,此事……容后再议吧。”
他没有得到他想要的“主动”放权,但江浸月也没有断然拒绝,将局面推向不可挽回的境地。
这场博弈,暂时以一个僵持的局面告终。
然而,两人都心知肚明,权力的拉锯绝不会就此停止,只是换了一种更隐晦、更复杂的方式进行。
“夜已深,皇后也早些回宫歇息吧。”
顾玄夜转过身,不再看她,声音恢复了疏离。
江浸月微微屈膝:“臣妾告退。”
她保持着端庄的仪态,一步步走出麟德殿。
殿外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了她,让她因紧张而微微发热的身体感到一丝凉意。
她抬头望向墨蓝色的夜空,疏星点点,一弯残月悬挂在天际,清冷的光辉洒落在覆着薄雪的宫道上。
她知道,今夜只是开始。
顾玄夜不会轻易放弃削弱她的念头,而她,也绝不会坐以待毙。
前路依旧布满荆棘,这场围绕权力的攻防战,还远未到结束的时候。
她拢了拢衣袖,挺直背脊,在侍女的簇拥下,踏着清冷的月光,朝着凤仪宫的方向走去,背影在雪地上拉得长长,坚定而孤寂。
太极殿内,顾玄夜独自立于窗前,望着窗外凄清的夜色,眸色深沉如墨。
手中不知何时又斟满的酒杯,被他紧紧握着,指节泛白。
江浸月……
他低声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