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渐起,卷着御花园里初开的金桂幽香,却也带来了几许萧瑟的凉意。
玄京城的这个秋天,注定要在朝堂与后宫的暗涌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皇帝顾玄夜乾纲独断,力排众议,正式颁行《盐引改制新策》。
圣旨明发天下,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新策的核心条款——引入竞争、价高者得、附加国事考量——如同三把精准的刮骨钢刀,直刺林氏一党赖以生存的命脉。
户部牵头设立的“盐引竞买司”迅速运转起来。
首次竞买大会在玄京城隆重举行,各地符合条件的商贾云集,其中不乏许多以往被排挤在盐业之外、却资本雄厚或颇有背景的新面孔。
会场内气氛热烈,叫价声此起彼伏,与以往盐引由盐官私下勾兑分配的死气沉沉形成了鲜明对比。
结果令人咋舌。
首批试点的几个盐区,盐引成交价平均比旧制下暗箱操作时的“隐形成本”高出三成不止,仅此一项,便为国库额外增收了巨额现银。
更让顾玄夜满意的是,几家实力雄厚、且承诺承担更多军需转运任务的新晋商号脱颖而出,他们背景干净,与林氏集团毫无瓜葛,俨然成了打破垄断的急先锋。
与此同时,都察院与刑部组成的联合稽查组,手持皇帝密旨,以雷霆之势,南下江南,直扑盐政腐败的重灾区。
首当其冲的,便是那份密报中点名的江南盐运使张克礼、两淮盐课司大使赵文远等人。
稽查组行动迅速,证据确凿,几乎没给这些人任何反应和串供的时间。
抄家、搜证、审讯……一桩桩、一件件官商勾结、贪墨盐税、操纵市场的罪行被揭露出来,数额之巨,牵连之广,令朝野震惊。
张克礼在狱中畏罪自尽,马文远则扛不住审讯,吐露出了更多内幕,虽未直接攀咬林相,但其供词中涉及的庞大利益网络,其核心指向不言而喻。
一批与此案有牵连的中下层官员和依附林家的盐商纷纷落马,或被革职查办,或被抄家流放。
林氏集团在盐业经营多年的根基,遭受了前所未有的重创。
消息传回京城,宰相府一片愁云惨淡。
林志清仿佛一夜间老了十岁,原本矍铄的精神萎靡下去,上朝时也常常沉默不语,往日在朝堂上一呼百应的威风荡然无存。
虽然他凭借多年经营和门生故旧的维护,暂时未被直接问罪,但明眼人都看得出,圣眷已失,势力大损。
失去了盐业这块最大的肥肉,又折损了大批羽翼,林党的影响力一落千丈。
往日门庭若市的相府,如今也变得门可罗雀,透着一种英雄末路的凄凉。
前朝的剧变,如同地震的余波,不可避免地传导至后宫。
华春宫彻底成了被遗忘的角落。
以往,即便林婉失了圣心,容颜受损,但凭借其父的权势,内务府、尚宫局多少还会给几分薄面,份例用度不敢短缺,底下宫人也不敢过于怠慢。
可如今,林相自身难保,谁还会在意一个失了宠又没了靠山的妃嫔?
内务府送来的秋季份例,明显看出了敷衍,衣料是往年的陈旧花色,炭火也是次一等的。
尚宫局依据考绩制度进行的宫人调动,更是毫不客气地将林婉身边最后几个还算得用的老人调走,换来的皆是些陌生而木然的面孔。
林婉试图摆出妃嫔的架子斥责新来的掌事宫女,对方却只是垂着头,不卑不亢地回一句:“奴婢依宫规行事,若有不当之处,请娘娘示下,奴婢报由考绩司核定。”
一口一个宫规,一口一个考绩司,噎得林婉胸口发闷,却无可奈何。
她摔东西,发脾气,甚至想硬闯御书房求见皇帝,却被侍卫毫不留情地拦在宫门外。
昔日与她交好、或畏惧林相权势而巴结她的低位妃嫔,如今见了她都绕道走,仿佛她是什么不祥之物。
就连她宫中负责洒扫的粗使宫女,眼神里也再也看不到往日的敬畏,只剩下麻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
巨大的落差和无所依凭的恐惧,日夜折磨着林婉。
她对着模糊的琉璃镜,看着镜中那张枯黄憔悴、爬满细纹的脸,再想到父亲在前朝的落魄,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的绝望。
她完了,林家也完了。
往日所有的骄纵、算计、野心,都成了镜花水月,一场空笑。
华春宫内,时常在深夜传出她压抑不住的、如同困兽般的呜咽与碎裂声,但很快又会被无边的寂静吞噬,引不起宫墙外任何人的关注。
而与华春宫的凄风苦雨相比,其他妃嫔宫中,则更多是兔死狐悲的唏嘘与深深的警醒。
她们亲眼目睹了林婉如何从炙手可热的惠妃,一步步跌落至如今这般无人问津的境地。
这一切的转折点,并非源于争风吃醋的胜负,而是源于前朝那场看似与后宫无关的“盐引改制”。
德妃周静仪在永和宫的小佛堂里,捻着佛珠,默诵经文的时间更长了。
她心中清楚,皇后这一手,不仅仅是除掉了林婉这个对手,更是给所有倚仗家族势力在后宫立足的妃嫔,敲了一记响亮的警钟。
在这位皇后面前,前朝的权势,并非是不可动摇的护身符。
就连一些原本存着些小心思、试图在皇后与惠妃之间左右逢源的低位妃嫔,也彻底歇了心思,对凤仪宫的请安愈发勤谨恭敬,不敢有丝毫怠慢。
凤仪宫内,却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江浸月并未因林氏的倒台而表现出任何志得意满。
她依旧每日处理宫务,翻阅书卷,偶尔召见命妇。
仿佛前朝那场因她而起的风波,与她并无直接关系。
只有最亲近的夏知微才能偶尔从皇后翻阅有关盐政新策推行进展的奏报时,那微微扬起的唇角,窥见一丝深藏的运筹帷幄。
“娘娘,林相近日称病,已经连续五日未曾上朝了。”
夏知微低声禀报。
江浸月淡淡“嗯”了一声,放下手中的奏报,目光投向窗外。
庭院中,几株菊花开得正盛,在秋风中傲然挺立。
“树倒猢狲散,本是常理。”
她语气平静无波,
“告诉底下的人,严守宫规,依制行事即可。不必落井下石,但也无需额外关照。”
“是。”
夏知微心领神会。
皇后这是要维持一个超然的、公正的形象。
林婉的结局,是她自己和她家族选择的必然,无需凤仪宫再浪费一丝一毫的精力。
秋风卷着几片落叶,打着旋儿掠过宫墙。
江浸月知道,经此一役,她在前朝后宫的地位,已然更加稳固。
她用一种超越后宫妇人之争的方式,向所有人证明了她的手段与能量。
不争一衣一食,不动声色间,便可借力打力,直接撼动对手在前朝的根基。
这,才是真正的降维打击。
林氏父女的惨淡收场,如同一面血腥的镜子,映照出与凤仪宫为敌的下场。
这后宫的格局,自此事后,将进入一个全新的阶段。
而那些暗处或许仍在窥伺的目光,在再次行动前,恐怕都要好好掂量一下,自己是否有能力承受那来自前朝与后宫联动的、致命的反击。
凤仪宫的威严,已无需言语,便深深刻入了每个人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