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深,几场连绵的冷雨过后,玄京城的气温骤降。
宫苑内的梧桐叶片片枯黄,在萧瑟的秋风中被无情卷落,铺满了青石宫道,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如同叹息般的声响。
天色总是灰蒙蒙的,难得见到几日敞亮的日头,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湿冷的、沁入骨髓的寒意。
凤仪宫内,地龙早已烧起,驱散着外面的湿冷。
然而,一股不同寻常的低压却笼罩着这座宫殿。皇后江浸月病倒了。
起初只是染了些风寒,咳嗽了几声,她并未在意,依旧如常处理宫务,召见命妇。
许是前段时日推行考绩制度、谋划盐政改制耗费了太多心神,又许是这秋冬交替时节邪风太盛,不过两三日,病情便骤然加重。
高热如同野火般烧了起来,来势汹汹,将她原本清冽的眼眸烧得朦胧,双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浑身酸软无力,连起身都变得困难。
太医匆匆赶来,诊脉后神色凝重,开了退热安神的方子,嘱咐需得静养,万万不可再劳心费神。
消息传到前朝时,顾玄夜正在与几位大臣商议北方边镇的粮草调配事宜。
高顺小心翼翼地走近,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顾玄夜执朱笔的手微微一顿,随即面不改色地将最后几个字批完,合上奏章,对下首的臣工们淡淡道:“今日暂且议到这里,诸卿先退下吧。”
大臣们虽有些意外,却也不敢多问,躬身退出了御书房。
待殿内只剩下心腹之人,顾玄夜才站起身,眉宇间笼罩着一层难以辨明的阴郁。
他没有立刻前往凤仪宫,而是先召来了太医院院判,仔细询问了皇后的病情、所用药物以及需要注意的事项。
院判战战兢兢,一一禀明。
“朕知道了。”
顾玄夜听完,只说了这三个字,便挥手让其退下。
他负手在御书房内踱了几步,窗外灰暗的光线映在他深邃的眸中,看不出丝毫情绪。
最终,他沉声对高顺吩咐:“传朕口谕,明日罢朝。所有奏章,非十万火急军国大事,一律暂压,送至御书房外间。”
高顺心中凛然,连忙应下。
皇帝为皇后罢朝,这在本朝可是极为罕见的事情。
当顾玄夜踏入凤仪宫内殿时,浓郁的药味扑面而来。
殿内烛火通明,却依旧驱不散那股病气的沉闷。
江浸月昏昏沉沉地躺在锦被之中,往日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青丝此刻散乱在枕畔,衬得那张因高热而泛红的脸愈发脆弱。
夏知微和几个心腹宫女正守在榻边,小心翼翼地用温毛巾为她擦拭额角的汗。
见到皇帝进来,宫人们慌忙跪地行礼。
顾玄夜摆了摆手,示意她们噤声,目光径直落在榻上那人身上。
他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凝视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探向她的额头。
他的指尖带着秋日的凉意,触碰到那滚烫的皮肤时,江浸月无意识地瑟缩了一下,浓密的长睫微微颤动,似乎想睁开眼,却终究没有力气。
顾玄夜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
他收回手,转向跪在地上的太医,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药呢?”
“回、回陛下,药已煎好,正在晾温。”
太医连忙回道。
“端来。”
顾玄夜命令道。
宫人立刻将一碗浓黑的药汁捧了过来。
顾玄夜接过,先用银匙自己尝了一口,仔细辨了辨味道,才在床边坐下。
他示意夏知微将江浸月稍稍扶起,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宫人都目瞪口呆的举动——
他没有将药碗交给宫女,也没有用勺子喂,而是伸出手,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轻轻捏住了江浸月的下颌,迫使她微微张开嘴。
另一只手端着药碗,直接凑到了她的唇边。
“喝下去。”
他的声音低沉,没有任何安慰的意味,更像是一道命令。
江浸月正处于半昏迷的状态,感觉到唇边的苦涩和那强制性的力量,本能地有些抗拒,眉头紧蹙,想要偏开头。
“不许吐。”
顾玄夜的手臂如同铁箍,固定着她的头,语气带着一丝冷硬的耐心,或者说,是不耐烦,
“你的身子,现在由朕负责。”
他几乎是半强迫地,将那一碗苦涩的药汁,缓缓地、却又坚定不移地灌入了她的口中。
有少许药汁顺着她的唇角溢出,蜿蜒流下白皙的脖颈,他随即用指腹略显粗鲁地揩去,动作毫无温柔可言,仿佛只是在擦拭一件属于他的物品。
灌完药,他随手将空碗递给旁边的宫女,又拿起温水,以同样的方式,强制她漱了口。
整个过程,他面无表情,眼神专注却冰冷,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必须亲力亲为的任务。
“陛下,让奴婢来吧……”
夏知微看得心惊胆战,忍不住小声请示。
顾玄夜一个冷眼扫过去,夏知微立刻噤声,垂下了头。
“都退下。”
他沉声道,
“没有朕的吩咐,任何人不得进来打扰。”
宫人们不敢违逆,屏着呼吸,悄无声息地退到了外殿,只留下帝后二人在内室。
夏知微忧心忡忡地望了床榻一眼,终究还是跟着退了出去,轻轻掩上了殿门。
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江浸月有些急促而滚烫的呼吸声。
顾玄夜并没有离开。
他除去外袍,竟然直接在床边的榻椅上坐了下来,拿起一本不知何时带进来的奏折,就着烛火,旁若无人地翻阅起来。
似乎打定主意,要亲自在这里“看守”。
夜色渐深,宫灯里的烛火换过一遍。
江浸月在高热与药力的双重作用下,时而昏睡,时而因不适而发出细微的呻吟或咳嗽。
每当她稍有动静,似乎想要翻身或蜷缩起来时,顾玄夜的目光便会从奏折上移开,落到她身上。
他并不询问她是否难受,是否需要什么,只是用一种近乎监视的目光看着她,直到她再次陷入昏睡,或者无力地安静下来。
后半夜,江浸月的热度似乎退下去一些,意识也清醒了些许。
她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里,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坐在床边烛光下那个挺拔而熟悉的身影。
他侧对着她,专注地看着手中的文书,冷硬的侧脸在跳动的光影里显得有些不真实。
她动了动干裂的嘴唇,想说什么,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觉得浑身依旧酸痛无力,连抬手都困难。
顾玄夜似乎察觉到她的苏醒,转过头,目光与她虚弱的目光对上。
他没有问她感觉如何,也没有丝毫温存之意,只是淡淡道:“醒了就别乱动,太医说你需要静养。”
他的存在,像一座无形的大山,沉重地压在她的病榻之旁,与其说是守护,不如说是一种宣告所有权的禁锢。
仿佛在明确地告诉她,即便是她最脆弱、最不受控制的病痛时刻,也依然在他的绝对掌控之下。
江浸月闭上眼,将头偏向里侧,不再看他。
心底涌起的,并非感动,而是一种更深沉的疲惫与冰冷。
他这般“亲力亲为”的照顾,比任何漠视都更让她感到窒息。
殿外,秋风呜咽着掠过屋檐,带来远方隐约的更漏声。
漫漫长夜,似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