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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7章 诛心的合作(上)(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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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京的深秋,寒意总是来得格外凛冽。

连绵数日的秋雨虽已停歇,但铅灰色的云层依旧低低压着皇城的飞檐,空气湿冷得能拧出水来。

御花园里,昔日争奇斗艳的菊圃如今只剩残枝,枯黄的落叶被宫人扫至一旁,堆积如山,散发着腐败的气息。

偶尔有乌鸦掠过光秃秃的枝头,发出刺耳的啼鸣,更添几分萧索。

凤仪宫的地龙烧得暖融,驱散了体表的寒意,却驱不散江浸月眉宇间那缕若有若无的冷凝。

她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身上搭着一条厚重的狐裘,手中虽捧着一卷书,目光却并未落在字里行间,而是虚虚地投向窗外那片灰蒙的天空。

自上次病愈,顾玄夜虽解了她的禁足,但那场如同囚禁般的“看护”之后,两人之间的关系仿佛也随着天气一同进入了寒冬,维持着一种表面平静、内里僵持的冰封状态。

夏知微轻手轻脚地走进内殿,添了新炭入兽耳鎏金铜炉中,又为她换上一杯热气氤氲的参茶,低声禀报道:“娘娘,高公公方才来传话,说陛下请您移步文渊阁。”

江浸月眼睫微动,视线从窗外收回,落在夏知微脸上:“何事?”

“说是……北境送来急报,涉及一些早年归附的晏地部族安置事宜,案情错综,牵扯到旧例。陛下命人调阅了当年晏国宫廷留存的部分旧档,需要与娘娘一同斟酌。”

夏知微斟酌着词句,小心回道。

谁都知道,“晏国”二字在帝后之间是何等敏感的禁忌。

江浸月握着书卷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随即松开。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知道了。更衣吧。”

文渊阁位于前朝与后宫交界处,是存放典籍、档案的重地。

阁高三层,飞檐斗拱,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格外肃穆沉寂。

当江浸月的凤辇抵达时,阁前侍卫林立,气氛凝重。

大太监高顺早已候在门口,见到她,连忙躬身迎上,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皇后娘娘金安,陛下已在阁内等候多时了。”

江浸月微微颔首,扶着夏知微的手下了辇。

她今日穿着一身较为素雅的宫装,未戴过多钗环,只鬓边一支九凤衔珠步摇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流光隐现。

踏入文渊阁一楼,一股混合着陈旧墨香、灰尘和淡淡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光线有些昏暗,唯有四周墙壁上镶嵌的巨型宫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细微尘粒。

一排排顶天立地的紫檀木书架如同沉默的巨人,整齐排列,上面密密麻麻堆满了各式卷宗、册页,有些显然年代久远,函套边缘已磨损褪色。

几名身着低品级官袍的翰林院编修和阁吏正垂首躬身立于两侧,连大气都不敢喘。

顾玄夜负手站在中央一张巨大的紫檀木长案前,案上已堆积了如小山般的卷宗。

他今日未穿朝服,只着一袭玄色常服,金线绣制的暗龙纹在灯光下若隐若现,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也愈发深沉难测。

听到脚步声,他并未回头,只目光扫过面前展开的一卷泛黄的舆图。

“臣妾参见陛下。”

江浸月依照礼数,敛衽行礼。

“皇后来了。”

顾玄夜这才转过身,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看不出情绪,

“北境送来一桩棘手的案子。几个原属晏国黑水部的部落,因草场划分与后来迁入的宸国军户冲突不断,近日竟演变成械斗,死伤数十人。”

“地方官处置不力,奏报上来。朕查阅近年档册,发现当初归附时,对黑水部的安置条款语焉不详,需得核对晏国旧档,看看当年……楚天齐是如何与他们约定的。”

他语调平稳,仿佛只是在陈述一桩寻常政务,唯独在念出“楚天齐”三个字时,舌尖似乎微微停顿,带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冷意。

江浸月垂眸:“陛下需要臣妾做什么?”

“你曾在晏宫数年,对彼时旧制应比旁人熟悉。”

顾玄夜指向长案一侧堆积的几大摞明显更显古旧的卷宗,

“这些是刚从晏国旧都永熙城运抵的起居注、部分部族盟约副本以及相关奏议。朕已命人粗略分拣,与北境事务相关的都在此处。你我分头查阅,找出所有涉及黑水部及周边草场划分的记录。”

他的安排合情合理,让人无法拒绝。

江浸月沉默地点了点头,走到长案另一侧坐下。

夏知微立刻上前,为她整理好需要翻阅的卷宗,又细心地拨亮了手边的灯盏。

阁内一时陷入了沉寂,只剩下翻阅纸张的沙沙声,以及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顾玄夜专注于手中的舆图和宸国这边的档案,眉头微锁,似乎在全心处理政务。

江浸月则伸手拿过最上面的一本册子,函套上标着“昭晏十七年起居注”的字样。

她的指尖触碰到那粗糙的函套表面,一种冰凉而陌生的触感传来。

昭晏十七年……那正是她以沈昭昭的身份刚入晏宫不久的时候。

彼时心思浮动,步步惊心,何曾留意过这些枯燥的政务记录。

她定了定神,翻开沉重的册页。

泛黄的宣纸上,墨迹已有些黯淡,但字迹依旧清晰工整,是晏宫翰林特有的馆阁体。

一页页,记录着那位已故君王每日的言行起居——“某日某时,御乾元殿,召见群臣,议漕运事。”“某日,幸西苑,观稼。”“某日,赐宴近臣……”

这些冰冷的文字,仿佛带着某种魔力,逐渐在她眼前勾勒出一个模糊而忙碌的身影。

她试图从中寻找关于“黑水部”的字眼,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那些关乎国计民生的琐碎记录所吸引。

减免赋税、兴修水利、整顿吏治……字里行间,透露出一个帝王为稳定新生帝国、安抚四方民生的殚精竭虑。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淌。

高顺悄无声息地指挥着小太监们为帝后更换热茶,又添了一次灯油。

阁外的天色愈发阴沉,似乎又将有一场雨雪。

突然,江浸月翻动册页的手指顿住了。

她的目光凝在一行小字上——“昭晏十八年冬,十月乙未。帝阅北境奏报,有司议及黑水部求增草场事。时宸国降臣多主强硬弹压,帝不允,谕曰:‘彼初归附,心未安,当以抚慰为先。草场之事,可遣使详勘,酌情划拨,勿使其生怨。’”

她的心跳,在那一刻似乎漏了一拍。

目光黏在那几行字上,仿佛能透过纸张,看到当年那个在朝堂上面临压力,却依然选择怀柔的年轻帝王。

他并非不知强硬手段可迅速平息事端,却选择了更艰难、也更需耐心的安抚之路。

就在这时,对面传来顾玄夜冷淡的声音:“找到了什么?”

江浸月尚未回答,顾玄夜已起身绕过桌案,走到了她身边。

高大的身影带来一片阴影,将她笼罩其中。

他俯身,目光顺着她的指尖,落在了那几行字上。

阁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滞。

顾玄夜逐字读罢,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刺骨的弧度。

他直起身,目光从卷宗移向江浸月略显苍白的侧脸,语调平缓,却带着一种淬毒般的讥诮:“力排众议,抚慰为先……看来,他倒是个难得的仁君?”

这句话如同冰锥,猝然刺破维持许久的平静假象。

江浸月握着卷宗边缘的指节微微泛白,她抬起眼,迎上他那双深不见底、此刻正翻涌着暗流的眸子。

殿外,寒风呼啸着卷过,吹得窗棂咯咯作响。

文渊阁内,灯火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布满古籍的书架上,扭曲、拉长,如同暗中对峙的幽灵。

江浸月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讽刺与更深处的什么东西,一直紧绷的心弦仿佛被猛地拨动。

她几乎是立刻地,用一种同样平静,却更为尖锐的语气,清晰无误地回道:

“至少,他未曾将自己的女人当作棋子,送入敌国。”

话音落下的瞬间,世界仿佛寂静无声。

“啪”一声轻响,是顾玄夜手边案几上那只原本被他无意识摩挲着的青玉瓷杯,杯盖与杯身轻轻磕碰了一下。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瞬间变得煞白,连嘴唇都失去了最后一点红润。

那双总是蕴藏着无尽算计与强势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轰然碎裂,露出底下从未示人的、血淋淋的创口。

他死死地盯着她,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最终,一个字也未能吐出。

那句话,如同她亲手握着的一把淬了剧毒的匕首,精准无比地、狠狠地捅进了他心底最痛、最无法愈合的弱点。

那是他所有权谋、所有霸业之下,唯一一处见不得光的溃烂,是他与她之间,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高顺和夏知微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将头深深埋下,恨不得自己能立刻消失。

周围的翰林官和阁吏更是面如土色,抖如筛糠,连呼吸都屏住了。

文渊阁内,死一般的寂静蔓延开来,唯有窗外愈发凄厉的风声,如同冤魂的哭嚎,不绝于耳。

江浸月说完那句话后,便不再看他。

她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回那卷起居注上,仿佛刚才只是说了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

只是那微微颤抖的、紧握着卷宗的手指,泄露了她内心远不如表面那般平静。

顾玄夜依旧僵立在原地,像一尊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生气的雕像。

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那疏离冷漠的姿态,比任何激烈的指责都更让他感到一种灭顶的绝望。

许久,许久。

他才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步履有些微不可察的踉跄,回到了长案的另一头,沉默地坐下。

那一晚,文渊阁的灯火亮至深夜。

帝后再无任何交流,只是机械般地翻阅着那些沉重的故纸堆。

他们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高效”地找出了所有关于黑水部的记录,厘清了当年的盟约细节。

然而,彼此都知道。

有些伤疤,一旦被最在意的人亲手揭开,便是鲜血淋漓,痛彻心扉。

这共同理政的协作之下,是比北境风雪更刺骨的寒。

而这场因政务而起的合作,最终演变成了一场无声的、诛心的凌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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