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初雪,来得悄无声息。
细密洁白的雪籽,先是零星敲打着琉璃瓦,继而转为漫天飞舞的琼芳,纷纷扬扬,不过半日工夫,便将朱红宫墙、青灰殿脊、枯寂枝头尽数覆盖,天地间一片素净银装。
御花园的太湖石上积了松软的一层,几只不怕冷的麻雀在雪地里跳跃,留下浅浅的爪印,旋即又被新的落雪掩埋。
凤仪宫内,地龙烧得暖融,驱散了窗外凛冽的寒气。
江浸月斜倚在临窗的暖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银狐裘毯,手边放着一卷摊开的《漕运纪要》。
她病体初愈,脸色仍带着几分透明的苍白,眉眼间却已恢复了往日的清例与沉静。
夏知微轻手轻脚地端上一盏刚沏好的参茶,茶烟袅袅,氤氲着她沉静如水的侧颜。
“娘娘,雪大了,仔细看了寒气。”
夏知微低声劝道,目光落在她尚未完全恢复血色的唇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
“无妨。”
江浸月淡淡应了一声,目光并未从书卷上移开。
病中半月,顾玄夜近乎蛮横的“静养”命令,隔绝了绝大部分宫务,却也给了她难得的清静,正好梳理一些积压的思路。
北疆商路拓展后,与漕运关联愈发紧密,诸多关节需得重新厘定。
殿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守在门边的内侍低声禀报:“娘娘,高公公来了。”
江浸月抬眸,只见顾玄夜身边的首领太监高顺躬身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惯有的、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
“奴才给皇后娘娘请安。”
高顺行礼,
“陛下口谕,请娘娘移步御书房,商议要事。”
江浸月放下书卷,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她病体未愈,顾玄夜是知道的,若非紧要政务,他不会轻易召她前往前朝。
她微微颔首:“本宫知道了。”
夏知微连忙上前,为她更换更为庄重的皇后常服。
翟纹在深青的缎面上若隐若现,衬得她容颜清冷。
临出殿门前,江浸月目光扫过窗外愈下愈大的雪,淡淡道:“知微,不必跟了。”
御书房内,炭火烧得比凤仪宫更旺些。
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和墨锭混合的气息。
顾玄夜端坐于宽大的紫檀木御案之后,身着玄色常服,并未戴冠,墨发以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
他面前堆着高高的奏章,几名内阁大臣垂手侍立在下首,气氛显得有些凝滞。
江浸月步入时,几位老臣纷纷躬身行礼:“参见皇后娘娘。”
“诸位大人不必多礼。”
江浸月声音平和,行至御案旁侧预留的位置坐下。
她能感觉到,自她进来,顾玄夜的目光便似有若无地落在了她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皇后身子可好些了?”
顾玄夜开口,语气听不出太多关切,更像是一种程式化的问候。
“劳陛下挂心,已无大碍。”
江浸月回答得同样疏离。
顾玄夜不再多言,将手中一份奏折推向她面前:“这是户部与工部联名上的折子,关于明年开春疏通京畿运河、另辟新漕渠一事。皇后也看看吧。”
江浸月接过,快速浏览起来。
奏折中,户部核算了庞大的开支,工部则描绘了工程浩大、需征调大量民夫的蓝图。
主旨明确,便是要朝廷拨付巨款,大兴土木。
她看得仔细,纤长的手指划过那些冰冷的数字和激昂的文字,眉心微蹙。
御书房内一时寂静,只闻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以及窗外愈发呼啸的风雪声。
几位大臣屏息凝神,悄悄交换着眼神。
谁都知道,皇后于经济一道颇有见地,更兼有掌控北疆商路的实际经验,她的意见,举足轻重。
良久,江浸月放下奏折,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冷静:“陛下,诸位大人,此议恐怕不妥。”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忍不住开口:“娘娘,京畿运河年久失修,漕运阻滞,关乎京师百万军民供给,且新渠若成,可惠及后世,功在千秋啊!”
“王尚书所言,本宫明白。”
江浸月语气依旧平稳,
“然,国之财赋,当用之有度。去岁北疆战事,今岁各地赈灾,国库所余几何,王尚书应比本宫更清楚。此工程预算,几乎占去国库岁入三成,且征调民夫逾十万,正值春耕时节,岂不误了农时,动摇国本?”
她顿了顿,继续道:“再者,运河疏通,未必需要另辟如此浩大的新渠。本宫查阅过往年卷宗,若能在几处关键淤塞河段采用新式浚船,辅以局部拓宽加固,耗资不足此议三之一,征用民夫亦可减半,同样可达畅通之效。为何舍近求远,劳民伤财?”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条分缕析,直指要害。
那位王尚书脸色微变,张了张嘴,一时竟难以反驳。
工部侍郎见状,忙上前一步:“娘娘有所不知,新渠之利,在于长远·……”
“长远之利,亦需立足当下。”
江浸月打断他,目光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顾玄夜,
“陛下,民力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前朝炀帝开凿运河,功在后世,然急于求成、耗尽民力,终至天下烽烟。前车之鉴,不可不察。臣妾以为,当以稳妥、节俭为先。”
她这番话,引经据典,合情合理,更是隐隐触及了帝王最敏感的统治根基。
几位主张大修的大臣脸色都有些难看,御书房内的气氛陡然变得更加紧张。
顾玄夜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着,节奏平稳,看不出喜怒。
他的目光落在江浸月因据理力争而微微泛起一丝血色的脸颊上,眸色深沉难辨。
“皇后之意,”
他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是认为朕,连同户部、工部诸位卿家,皆是好大喜功、罔顾民力之辈?”
这话问得极重,带着无形的压力。
几位大臣顿时噤若寒蝉。
江浸月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臣妾不敢。臣妾只是就事论事,尽辅佐之责。如何决断,自有陛下圣裁。”
四目相对,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电光火石在碰撞。
一个冷静坚定,一个深沉莫测。
一旁的高顺早已低垂下头,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自己化作一团空气。
片刻令人室息的沉默后,顾玄夜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笑意,打破了僵局:“皇后病体初愈,思虑便如此周全,朕心甚慰。”
他话锋一转,却并未对漕运之事做出决断,
“今日就议到此,诸卿先退下吧。”
大臣们如蒙大赦,连忙躬身行礼,鱼贯退出御书房,心中无不惴惴,暗付着帝后这番交锋,不知后续会掀起何等波澜。
待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以及如同影子般侍立角落的高顺时,顾玄夜缓缓站起身。
他踱步至江浸月面前,高大的身影带来强烈的压迫感。
窗外,风雪正疾,扑打着窗棂,发出簌簌的声响。
“皇后今日,在朕的御书房,在诸位大臣面前,”
他俯身,双手撑在江浸月所坐椅子的扶手上,将她困于方寸之间,气息逼近,带着龙涎香和一丝冷例,
“很是能言善辩。”
他的声音低沉,不再是朝堂上的帝王威仪,而是染上了一层危险的、私密的质感。
灼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来一阵微麻的战栗。
江浸月心头一凛,下意识地想向后靠,脊背却已抵上冰冷的椅背,无处可退。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抬眸与他对视:“陛下召臣妾前来,不正是为了商议政事?臣妾据实以告,何错之有?”
“何错之有?”
顾玄夜低低重复了一遍,蓦地轻笑出声,那笑声里却无半分暖意,只有令人心悸的暗流涌动,
“朕看你,是病了这一场,将胆子也养肥了。”
他不再给她反驳的机会,猛地伸手,一把将她从椅子上打横抱起!
“陛下!”
江浸月低呼一声,手中的书卷“啪”地掉落在地。
病后虚弱的身体让她使不出多少力气挣扎,只能被他牢牢禁锢在怀中。
顾玄夜看也不看一旁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地缝的高顺,抱着她,大步流星地穿过御书房侧面的通道,径直走向后方相连的帝王寝殿。
“滚出去!”
经过跪伏在地的宫人时,他冷声喝道。
宫人们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紧紧关上殿门。
寝殿内比御书房更为温暖,明黄色的帐慢低垂,空气中弥漫着与他身上相同的龙涎香气。
顾玄夜将她毫不温柔地置于宽大的龙榻之上,锦缎的冰凉触感透过单薄的衣衫传来。
江浸月撑着手臂想要坐起,他却已倾身压下,将她完全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
他的眼眸深邃如同暗夜,里面翻滚着她熟悉的、却又每一次都让她心惊的占有与怒意。
“你不是喜欢讲道理吗?”
他捏住她的下颔,力道不轻,迫使她仰头看着他,
“现在,朕不想听道理。”
话音未落,带着惩罚意味的吻便重重落下,堵住了她所有未出口的话语。
那不是缠绵的吮吻,而是如同暴风雨般的侵袭,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撬开她的齿关,掠夺着她的呼吸。
唇齿间弥漫开淡淡的药味和他身上独特的冷冽气息,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眩晕的桎梏。
江浸月徒劳地推拒着他的胸膛,手指触及他坚实温热的肌理,却如同蚍蜉撼树。
病后的虚弱让她很快便气喘吁吁,头脑因缺氧而阵阵发晕。
他似乎不满于她的抵抗,一只手轻而易举地攥住了她妄图推拒的手腕,固定在头顶,另一只手则开始粗暴地扯开她繁复的衣襟。
翟纹盘扣崩落,发出细微的清脆声响,隐没在两人急促的呼吸声中。
“顾玄夜……你………”
她好不容易寻到一丝空隙,声音破碎而带着怒意。
“朕如何?”
他稍稍退开,气息灼热地喷在她的颈侧,看着那白皙肌肤上因他的粗暴而迅速泛起的红痕,眼神愈发幽暗,
“朕是你的夫君,是这天下之主!”
仿佛只有通过这种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才能抹平她方才在御书房里带给他的、那种理智而冷静的挑战,才能重新确认他对她绝对的掌控。
衣衫被尽数褪去,冰冷的空气激得她肌肤战栗,随即又被更滚烫的体温覆盖。
他的吻如同烙印,沿着她纤细的脖颈、精致的锁骨一路向下,带着惩罚性的力道,在她身上留下斑驳的痕迹。
每一处触碰,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欲。
江浸月闭上眼,不再挣扎,也不再出声。
如同过往无数次一样,她将自己封闭起来,以沉默和冰冷的顺从,作为最后的抵抗。
身体可以被禁锢,可以被占有,但有些东西,她始终未曾屈服。
她的沉默,如同一瓢冷水,浇在他灼热的怒火与欲望之上,却并未使其熄灭,反而激起了更深的戾气。
“看着朕!”
他命令道,用力扳过她的脸。
她被迫睁开眼,眸子里却是一片沉寂的冰湖,映不出他此刻近乎疯狂的倒影。
这种无声的对抗,彻底点燃了他心中那根紧绷的弦。
江浸月闷哼一声。
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
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肯再泄露一丝声响。
殿外风雪呼啸,掩盖了殿内所有暖昧与痛苦的声响。
明黄的帐幔剧烈地晃动着,如同狂风中被摧折的旗帜。
他在她耳边喘息,说着模糊而滚烫的话语,有时是强势的命令,有时是带着恨意的质问,质问她为何不能顺从,为何总要与他作对,为何……心里装着别人。
江浸月始终沉默着,像一尊没有灵魂的玉雕,唯有身体本能的颤抖和额角渗出的细密冷汗,泄露着她正在承受的折磨。
不知过了多久,这场单方面的征伐才渐渐平息。
顾玄夜伏在她身上,沉重的呼吸逐渐平复。
寝殿内弥漫着情欲和龙涎香混合的靡靡之气。
他没有立刻离开,反而就着这个紧密相连的姿势,将她汗湿的身体更紧地拥入怀中,手臂横亘在她腰间,力道大得几乎让她窒息。
仿佛只有这样极致的占有和贴近,才能驱散他心底那莫名的不安与空虚。
他将脸埋在她散乱的青丝间,嗅着那淡淡的、属于她的冷香,良久,用一种近乎呓语的低哑声音,在她耳边喃喃:“江浸月……你到底要朕如何……”
这声低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无力。
然而,回应他的,依旧是怀中人长久的、冰冷的沉默。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月光挣扎着从云层缝隙中透出,清冷地映在窗纸上,将殿内这片狼藉与纠缠,照得半明半暗。
身体的疲惫如潮水般涌上,江浸月终于支撑不住,意识渐渐模糊。
在彻底陷入黑暗前,她仿佛听到极远处,传来宫墙下守夜侍卫单调而规律的报更声。
梆一梆—梆
三更天了。
这漫长而煎熬的一日,终于过去。
宫墙内的风雪,一轮甫歇,一轮又起,循环往复,无休无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