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五,大朝会。
天色未明,玄京城还笼罩在沉沉的夜色与刺骨的寒意中。
百官们早已顶着凛冽的朔风,按照品级序列,静候在巍峨的宫门外。
呵出的白气瞬间凝成霜雾,附着在官帽和胡须上。
厚重的朝服也难以完全抵御这深入骨髓的寒冷,一些年老体弱的官员,忍不住在队列中轻轻跺着脚,活动着冻得僵麻的四肢。
宫门两侧巨大的石狮沉默矗立,身上覆盖着前夜的寒霜,在宫灯幽微的光线下,反射着冰冷坚硬的光泽,如同今日朝会即将面临的议题,沉重而尖锐。
“咚——咚——咚——”
景阳钟浑厚悠长的声音穿透寒雾,宫门缓缓开启。
百官整理衣冠,敛去所有疲惫与瑟缩,神情肃穆,鱼贯而入,沿着漫长的御道,走向那座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核心的金銮殿。
金銮殿内,鎏金巨柱高耸,盘龙栩栩如生。
御座高踞丹陛之上,顾玄夜身着十二章纹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珠玉垂落,遮住了他深邃眼眸中的情绪,只余下天子不容置疑的威严。
江浸月端坐在御座左后侧的凤座上,珠帘轻垂,掩去了她大半面容,唯有一双沉静如水的眸子,透过珠串的间隙,平静地俯瞰着下方济济一堂的文武百官。
山呼万岁之声平息后,大殿内陷入了一种异样的寂静,仿佛暴风雨前的宁谧。
所有人都知道,今日朝会的焦点,必然是悬而未决的北境边贸之策。
果然,户部侍郎李文翰率先出列,手持玉笏,声音清晰而沉稳:
“陛下,娘娘。臣遵旨,已会同相关衙署,初步核算边贸之利弊。据查,前朝呃,晏国时期,于北境曾设三处互市,岁入商税可达白银三十万两,且稳定之时,边境冲突锐减七成以上。”
“若我朝能择地重开边贸,不仅可缓解国库压力,更能以商利分化戎族各部,使其互生嫌隙,无力联合南侵。此乃利国利民之良策,臣附议。”
他并未提及皇后,但所引数据,显然与那日御书房中江浸月提供的思路不谋而合。
“李侍郎此言差矣!”
李文翰话音未落,一个洪亮如钟的声音便骤然响起。
兵部尚书周崇大步出班,他身材魁梧,面色赤红,此刻因激动,须发似乎都微微张开。
“戎族乃虎狼之性,畏威而不怀德!开边贸?无异于与虎谋皮,资敌以粮草兵器!他们拿了我们的布匹茶叶,转头就能做成帐篷军粮,壮大实力!”
“赵猛将军在北境与戎族血战数十载,深知其狡诈凶残!增兵严防,方是正理!岂能因区区商税,而置边境安危于不顾?”
他声若洪雷,在大殿中回荡,引得不少武将频频点头附和。
“周尚书此言,未免过于危言耸听。”
一位隶属于户科的给事中出言反驳,
“边贸之物,自有严格管制,铁器、军械绝不在其列。皮毛、药材、茶叶等物,如何能直接转化为军力?反倒是如今国库空虚,若再强行增兵,军费何出?莫非又要加征赋税,盘剥百姓,致使民怨沸腾吗?”
“正是!北境连年用兵,百姓转运粮草,苦不堪言。若能以通商代征战,使民得以休养生息,方是仁政!”
另一位御史也站出来支持边贸。
“荒谬!战场之上,岂容妇人之仁!今日退一步,他日戎族铁蹄就可能踏破边关!尔等文人,只知空谈,可知边关将士浴血之苦?”
一位身着麒麟补服的三品武将厉声喝道,他是赵猛的旧部,态度极为强硬。
“武将只知道打打杀杀,可知国库已空?若无钱粮,将士们拿什么去浴血?空着肚子守边吗?”
户部一位郎中反唇相讥。
朝堂之上,顿时如同炸开了锅。
以李文翰为首的文官集团,引经据典,大谈边贸之利、国库之困;以周崇和赵猛旧部为首的武将集团,则坚持戎族威胁论,强调军事压力的必要性。
双方引经据典,互相攻讦,言辞越来越激烈,气氛剑拔弩张。
一些中立或持观望态度的官员,则面露难色,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不敢轻易表态。
端坐在御座上的顾玄夜,面无表情地听着下方的争吵,手指在御座的扶手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冕旒微微晃动,遮住了他眼中深沉的思量。
他偶尔会将目光投向珠帘之后,那道影影绰绰的倩影始终安静,仿佛这场因她而起的激烈争论,与她毫无干系。
而此刻的后宫,也并非波澜不惊。
英妃赵燕儿所居的绮霞宫内,炭火烧得极旺,殿内温暖如春,甚至有些燥热。
赵燕儿一身劲装改良的宫装,勾勒出她矫健的身姿,正烦躁地在殿内踱步。
她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焦虑和怒气,手中紧紧攥着一条马鞭——这是她特许可以留在宫中的心爱之物,此刻却成了她发泄情绪的工具。
“娘娘,您消消气,仔细手疼。”
!她的贴身大宫女秋兰小心翼翼地劝道,试图接过她手中的马鞭。
“消气?我怎么消气!”
赵燕儿猛地甩开她的手,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锐,
“父亲在边境浴血奋战,守护的是整个宸国的安危!如今倒好,那些文官,还有还有人,”
她含糊了一下,没敢直接提皇后,但意思不言而喻,
“竟然想要跟那些杀千刀的戎族做生意!这不是资敌是什么?父亲在军中的威望,我们赵家在边境的影响力,都要被这劳什子边贸给毁了!”
她越想越气,父亲赵猛是凭借赫赫军功才得以封侯,镇守北疆,赵家也因此成为军中一股不可小觑的势力。
她在后宫能占据一席之地,除了自身性格爽利偶尔能引得皇帝些许注目外,很大程度上也依赖于父亲的权势。
若边贸一开,军事冲突减少,父亲和赵家的价值必然大打折扣,她在后宫的地位也将岌岌可危。
“不行,我得去找皇上说清楚!”
赵燕儿说着就要往外冲。
“娘娘不可!”
秋兰连忙拦住她,
“朝堂之事,后宫不得干政,这是祖训。您此刻前去,非但帮不了老将军,反而会授人以柄啊!”
赵燕儿脚步一顿,她也知道秋兰说得在理,但胸中那股闷气却无处发泄,狠狠一鞭子抽在旁边的花架上,将一个精美的粉彩花瓶扫落在地,摔得粉碎。
“难道就任由他们胡来吗?!”
就在这时,殿外小太监通报:“皇后娘娘驾到——”
赵燕儿一愣,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和更加浓重的怨气,但她迅速整理了一下表情和衣装,将马鞭丢给秋兰,深吸一口气,迎了出去。
江浸月扶着蕊珠的手,缓步走入绮霞宫。
她今日穿着一件石榴红缂丝凤穿牡丹纹的宫装,外罩一件玄色狐裘,妆容精致,气度雍容华贵,与赵燕儿略显凌乱的劲装形成了鲜明对比。
“臣妾参见皇后娘娘。”
赵燕儿压下心中的不忿,规规矩矩地行礼。
“妹妹快请起。”
江浸月虚扶了一下,目光扫过地上还未收拾的碎瓷片,以及秋兰手中未来得及藏好的马鞭,却仿佛没看见一般,脸上带着温和的浅笑,
“本宫路过绮霞宫,听闻妹妹这里似乎有些动静,便进来看看。妹妹这是?”
赵燕儿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劳娘娘挂心,不过是臣妾不小心,打碎了个瓶子。”
她引着江浸月入内坐下,吩咐宫人上茶。
江浸月接过茶盏,却并未饮用,只是捧在手中暖着,状似无意地提起:“今日朝会上,为了北境边贸之事,文武大臣们争论得很是激烈呢。”
赵燕儿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紧张地看着江浸月。
江浸月轻轻吹了吹茶沫,语气平和,甚至带着一丝理解和惋惜:“赵将军忠心为国,一心守护边境安宁,其心可嘉,其志可勉。只是有时为人过于刚直,只知兵戈之事,不懂变通迂回之道,难免会让陛下为难啊。”
她的话语轻柔,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没有丝毫指责之意,甚至带着对赵猛“忠心”的肯定。
但听在赵燕儿耳中,却如同惊雷炸响!
皇后这是在指责父亲不懂为臣之道?
是在暗示父亲的行为给皇上带来了麻烦?
是在点明赵家如今的处境堪忧?
赵燕儿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手指紧紧绞住了衣角。
她看着江浸月那平静无波、仿佛洞察一切的眼神,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她原本还想借着父亲的军功和自己在皇帝面前的那点情分争一争,可皇后这番话,看似温和,实则将她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若再坚持强硬,岂不是坐实了“让陛下为难”的罪名?
江浸月将赵燕儿的反应尽收眼底,知道自己的话已经起到了作用。
她不再多言,优雅地站起身:“妹妹脸色似乎不太好,好生歇着吧。这后宫之中,风云变幻,有时候,退一步,未必不是好事。本宫先回去了。”
她扶着蕊珠的手,款款离去,留下赵燕儿独自一人,站在温暖如春却让她感到冰冷刺骨的殿内,心乱如麻。
前朝的争论愈演愈烈,后宫的暗流也已悄然涌动。
江浸月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石子,激起的涟漪,正缓缓扩散,即将影响整个棋局的走向。
而身处风暴中心的英妃赵燕儿,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来自那位深不可测的皇后的、无声却致命的压力。
她父亲的权势,她自身的荣宠,似乎都在这“边贸”二字的拉扯下,变得岌岌可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