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三,小年。墈书屋暁税徃 吾错内容
玄京城内的年味渐渐浓了起来,各坊市间开始悬挂起红灯笼,零星能听到几声孩童提前燃放的爆竹声响。
连日的严寒似乎也在这日渐浓厚的喜庆气氛中缓和了几分,久违的冬日暖阳透过稀薄的云层,洒在覆盖着皑皑白雪的琉璃瓦上,折射出耀眼的金辉。
宫人们忙碌地清扫着宫道积雪,脸上也带了几分节前的轻快。
然而,在这片看似祥和的表象之下,前朝后宫的暗流却涌动得愈发激烈。
御书房内,炭火无声地燃烧着,将冬日的寒意隔绝在外。
顾玄夜端坐在御案后,面前摊开着厚厚一叠奏章,皆是关于北境边贸之争的各方陈情。
支持者引经据典,力陈通商之利,描绘出一幅边境安宁、国库充盈的蓝图;反对者则言辞激烈,痛陈戎族之患,将边贸斥为资敌卖国之举,字里行间充满了武将集团被触犯利益的愤怒与不安。
御案一旁,还放着户部侍郎李文翰等人熬夜赶制出来的《北境边贸试行条陈细则》,里面详细规划了互市地点、交易物品清单、税收比例、管理机构设置以及防止物资滥用的监管措施,条分缕析,考虑周详,显然背后有高人指点,弥补了许多文官空谈的不足。
高顺垂手侍立在侧,大气不敢出,他能感觉到陛下今日心情的沉重。
这已不仅仅是北境策略之争,更是朝堂势力的一次重新洗牌,牵一发而动全身。
顾玄夜深邃的目光掠过那些字迹各异的奏章,最终停留在那份详尽的《细则》上。
他修长的手指在“岁入预估”、“分化戎族各部”、“减少军费开支”等字眼上轻轻划过,眸中神色变幻不定。
他并非不知边贸可能带来的好处,也清楚国库现状已不容许他无限度地支持赵猛的强硬策略。
但他更知道,一旦批准此议,必将严重挫伤以赵猛为首的武将集团的锐气,甚至可能引发军中不稳。
然而,若否决户部所言也并非危言耸听,国库空虚,强撑军备,无异于饮鸩止渴。
李文翰等人早已将“若否决边贸,则需加征赋税或削减其他开支以补军费”的难题,明明白白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却又是一个必须做出的决断。
他抬眼,目光似乎穿透重重宫墙,落在了凤仪宫的方向。
那个女人,轻描淡写地抛出一个议题,便在这朝堂后宫掀起了如此波澜。
她是在借势,借户部之势,借国库空虚之势,甚至可能借了他这个皇帝不得不考虑现实困境的“势”,来削弱赵家,稳固她自己的地位。
“好一招阳谋”
顾玄夜在心中冷哂。
她算准了他别无选择。
沉吟良久,他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依旧沉稳有力:“高顺。”
“奴才在。”
“传旨:北境边贸之策,利在长远,准予试行。着户部、兵部、理藩院会同北境经略使,依此《细则》,于来年开春后,择地先行开设两处官督商办互市。”
“互市期间,边境巡防不得松懈,由赵猛部抽调精锐,负责互市安保及边境机动巡弋,若有戎族借机生事,立斩不赦!”
这道旨意,既采纳了边贸之策,又保留了赵猛的部分兵权,将其作用限定在“安保”和“巡弋”上,可谓平衡之术。
但明眼人都知道,边贸一旦开启,赵猛以往那种依靠军事压力获取朝廷资源和话语权的模式,将难以为继。
“奴才遵旨!”
高顺心中一凛,连忙应下,快步出去传旨。
圣旨一出,前朝震动。
文官集团,尤其是户部官员,顿感扬眉吐气,纷纷称赞陛下圣明,既解了国库之困,又展露了怀柔远人的天朝气度。
一些原本中立的官员,见风向已定,也开始转向支持边贸。
而以兵部尚书周崇为首的武将们,则如丧考妣。
周崇在兵部衙门接到旨意后,脸色铁青,狠狠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茶盏乱响:“陛下陛下这是被那些文官和唉!”
他长叹一声,颓然坐下。
他知道,这道旨意意味着赵猛乃至整个武将集团在陛下心中分量的下降,今后再想争取军费,恐怕难上加难了。
赵猛的那些旧部更是群情激愤,却又无可奈何,圣意已决,谁敢违抗?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后宫。
绮霞宫内,赵燕儿正对着一幅未完成的骏马图发呆,试图用绘画来平复连日来的焦躁。
秋兰脚步匆匆地进来,脸色苍白,附在她耳边低声禀报了圣旨的内容。
“哐当!”
赵燕儿手中的画笔掉落在宣纸上,浓黑的墨汁瞬间污了那匹即将完成的骏马,如同她此刻的心情,一团狼藉。
她猛地站起身,眼前一阵发黑,身子晃了晃,幸亏秋兰及时扶住。
“娘娘!您保重身子啊!”
秋兰急声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完了父亲我们赵家”
赵燕儿喃喃自语,脸色煞白,再无往日一丝英气。
她仿佛已经看到,随着边贸的推行,父亲在北境的影响力将日渐衰弱,她在后宫,本就不算稳固的地位,更是成了无根之萍。
那些往日巴结她的低位妃嫔,恐怕很快就要换一副嘴脸了。
皇后那一句“让陛下为难”,如今想来,更是如同魔咒,让她不寒而栗。
她甚至没有勇气再去争辩,再去哭诉,圣旨已下,一切已成定局。
与此同时,凤仪宫内却是一片平和。
江浸月正在小佛堂里焚香诵经,淡淡的檀香味宁神静气。
夏知微轻步走进,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江浸月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正常。
她缓缓睁开双眼,看着面前慈眉善目的菩萨金身,眼中无喜无悲,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
“知道了。”
她淡淡应了一声,仿佛这早在意料之中。
她起身,走出佛堂。
温暖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宫人们井然有序地做着手头的事情,见到她,纷纷恭敬行礼。
“娘娘,苏嫔娘娘来了,在外殿候着,说是新得了几样有趣的江南小点心,特来献给娘娘品尝。”
另一个宫女进来禀报。
江浸月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让她进来吧。”
苏雪见袅袅娜娜地走了进来,今日她穿着一身淡雅的湖蓝色宫装,更显得气质清婉。
她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食盒,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孺慕的笑容。
“臣妾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
苏雪见的声音柔柔的,如同春风拂柳。
“妹妹不必多礼,坐吧。”
江浸月温和地示意她坐下。
苏雪见将食盒打开,里面是几样造型别致、做工精巧的点心。
“这是臣妾家中托人从江南带来的,想着娘娘或许会喜欢,便赶紧送来了。”
她一边说,一边悄悄观察着江浸月的脸色。
边贸之策通过的消息,她自然也听说了,心中对皇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更是敬佩不已,同时也更加坚定了要紧跟皇后步伐的决心。
江浸月拈起一块梅花形状的点心,轻轻咬了一小口,点头赞道:“甜而不腻,清香可口,妹妹有心了。”
两人闲话了几句家常,苏雪见言语之间,不着痕迹地奉承着江浸月的眼光和智慧,对边贸之事却只字未提,仿佛那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江浸月安然受之,享受着这份来自下属的恭敬与讨好。
她看着窗外明媚了些许的阳光,知道经此一役,英妃赵燕儿的气焰必将大挫,其在后宫的势力也会随之收缩。
而自己,不仅通过影响国策进一步确立了无人可以撼动的中宫地位,更向所有人展示了,她江浸月的手段,早已超越了后宫争风吃醋的范畴。
前朝的风云,与后宫的荣辱,从未如此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而她,无疑是那个最擅长将国家战略转化为后宫博弈筹码的棋手。
这一局,她赢了,赢得以户部为代表的文官集团更加靠拢,赢得像苏雪见这样的妃嫔更加敬畏依附,也赢得了顾玄夜即便心知肚明,也不得不承认她价值的、更加复杂的审视。
边贸之争落下帷幕,但帝国权力场上的暗涌,从未停歇。
旧的格局已被打破,新的平衡,正在这冰雪初融的时节,悄然建立。
而江浸月,无疑是这场变革中,最大的赢家之一。
她端起手边的热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沉静的眼眸,也掩去了其中深藏的、更宏大的图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