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近岁末,玄京城的年节气氛愈发浓郁。
各主要街道两旁的店铺门前都挂起了大红灯笼,售卖年画、剪纸、烟花爆竹的摊贩挤满了街角巷口,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欢笑声交织在一起,驱散了冬日的最后一丝肃杀。
太液池早已封冻,成了贵族子弟和胆大宫人溜冰嬉戏的场所,冰面上不时传来阵阵喧闹。
连宫墙之内,也多了几分难得的松弛,宫人们行走间脚步轻快,脸上带着对年假和赏赐的期盼。
然而,这份心普天同庆的祥和,却被一道来自北境的八百里加急军报,激起了一层隐秘的涟漪。
御书房内,地龙烧得暖融,顾玄夜正批阅着年前最后一批紧要奏章。
兵部尚书周崇手持一份捷报,难掩激动地禀奏着:“陛下!镇北将军凌风,于腊月廿五率精骑突袭屡次犯边的黑水部王庭,斩首两千余级,俘获牛羊马匹无数,黑水部酋长仓皇北遁百里,其部元气大伤,至少三五年内无力南顾!此乃我朝北境近年来少有之大捷啊!”
顾玄夜接过军报,仔细阅览。
奏报上详细描述了凌风如何利用暴风雪天气,出其不意,长途奔袭,以极小的代价重创了北境最为桀骜不驯的黑水部。
字里行间,透着边关将士的浴血豪情与赫赫战功。
他深邃的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凌风,确实是一把锋利的战刀。
“凌将军勇武,将士用命,此战,扬我国威,甚好。”
顾玄夜放下军报,语气平静。
他沉吟片刻,目光扫过御案上另一份关于京城防务调整的奏请,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周卿,”
他开口道,
“凌风将军戍边数载,屡立奇功。如今北境暂安,一直让这等将才屈居边陲,未免可惜。”
周崇心中一动,连忙躬身:“陛下圣明。”
顾玄夜微微颔首:“传朕旨意,擢升凌风为镇国大将军,总领京畿防卫,兼领皇城禁卫副统领,即日交接北境军务,回京述职任职。”
“臣,遵旨!”
周崇心中凛然。
镇国大将军地位尊崇,而总领京畿防卫,兼领皇城禁卫副统领,这却是实实在在的核心要职!
陛下此举,既是酬功,恐怕也有着更深层的考量。
圣旨一出,玄京权贵圈中暗流涌动。
有人赞叹凌风年少有为,有人羡慕他手握京畿兵权,更有人暗自揣测这位与皇后娘娘颇有渊源的年轻将军回京,会给朝局带来怎样的变数。
十余日后,一个晴朗却寒冷的清晨。
玄京东门外,旌旗招展,甲胄鲜明。
兵部官员和众多百姓早已在此等候。
远处,沉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支骑兵队伍出现在官道尽头。
为首一人,身披玄色铁甲,猩红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正是凌风。
他比离京时更加黝黑精悍,面容轮廓如同刀削斧劈,带着边关风沙磨砺出的坚毅。
唯有在望向巍峨的玄京城楼时,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才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复杂。
“恭迎镇国大将军凯旋回京!”
兵部官员高声唱喏。
凌风勒住战马,翻身下马,对着皇城方向单膝跪地:“臣,凌风,奉旨回京!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身后的数百精骑随之齐刷刷下马,甲胄铿锵,山呼万岁。
声浪滚滚,震得道旁枯树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围观的百姓激动不已,少女们偷偷红了脸颊。
然而无人知晓,这位备受瞩目的将军心中翻涌的,并非荣归故里的喜悦,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守望。
入城仪式简短庄重。
凌风在兵部官员引导下,步入这座熟悉的城池。
他目不斜视,却在经过某条通往深宫的甬道时,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了半分。
金銮殿上,顾玄夜端坐龙椅,接受了凌风的朝拜。
他看着殿下风尘仆仆却难掩锐气的年轻将领,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凌卿平身。”
顾玄夜声音平稳,
“北境大捷,扬我国威,朕心甚慰。京畿防务关系社稷安危,望卿不负朕望。”
凌风垂首:“臣必竭尽全力,万死不辞。”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姿态恭谨。
唯有在低头刹那,眼底深处才闪过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那不是对皇权的敬畏,而是对另一个人的承诺。
觐见完毕,凌风退出金銮殿。
走在熟悉的宫道上,他的步伐稳健,目光平视前方,仿佛对这座宫城的一切都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唯有在某个转角,当眼角的余光瞥见远处那座飞檐翘角的宫殿轮廓时,他的喉结才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凤仪宫。
那里住着他誓死效忠的人,也是他永远不能宣之于口的执念。
三年前离京时,他在城楼上看着她转身离去的背影,那时他就知道,此生他注定只能做她棋盘上最锋利的那枚棋子,守护她,却永远无法靠近。
手续繁杂,直到午后,凌风才得以暂时离开宫禁,前往陛下赐下的镇国大将军府邸安置。
府邸位于皇城西侧,距离皇宫不远,颇为气派。
他刚踏入府门,管家便上前禀报:“将军,五王爷府上派人送来拜帖,言道王爷今晚在府中设宴,为将军接风洗尘。”
凌风接过拜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五王爷顾玄朗,皇后阵营中的重要人物。
这宴请,是示好,也是试探。
“回复王爷,凌风必准时赴宴。”
他沉声吩咐。
夜幕降临,镇国大将军府书房内,烛火通明。
凌风换下铠甲,穿着一身墨色常服,站在窗前望着玄京城的万家灯火。
这座繁华的帝都,将是他新的战场。
而他心甘情愿做那把藏在鞘中的利刃,在她需要时出鞘,在她安好时守望。
与此同时,凤仪宫内。
江浸月听着夏知微的禀报,手中白玉棋子轻轻落在棋盘上。
“知道了。”
她淡淡应道,目光扫过棋局。
凌风回来了,带着赫赫战功和京畿兵权。
这把淬炼于北境风沙的利刃,终于到了该出鞘的时刻。
窗外,玄京城的夜色深沉。
一轮冷月高悬,清辉洒在重重宫阙之上,也照在将军府书房那个伫立窗前的挺拔身影上。
凌风望着皇宫的方向,久久未动。
他知道自己此生都无法跨越那道宫墙,但只要能守护墙内的那个人,便已足够。
这份情愫,将永远深埋心底,化作最坚定的守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