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京城的深秋,天空是一种洗练过的、近乎透明的湛蓝。
金明池畔的垂柳,叶片已染上深浅不一的灿金,在带着凉意的风中簌簌作响,偶有几片挣脱枝头,打着旋儿,飘落在澄澈如镜的池面上,点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太液池的残荷早已收拾干净,只留清澈湖水,倒映着巍峨宫阙与高远天光,显出一种大战过后、略显疲惫的宁静。
然而,这份宁静在今日被打破了。
不,更确切地说,是被一种喧嚣的、浸透着血气与荣光的狂喜所取代。
从皇城正门德胜门直至宫禁深处,鲜红的地毯铺陈开来,两侧仪仗森然,甲胄鲜明的御林军持戟肃立,神情肃穆中压抑着与有荣焉的激动。
街道两旁,万民空巷,人头攒动,百姓们翘首以盼,欢呼声如同潮水,一波高过一波,几乎要掀翻玄京城的天穹。
“陛下凯旋了!”
“天佑我大宸!”
“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汇聚成巨大的声浪,冲击着每个人的耳膜。
空气中弥漫着香烛、硝烟未散尽的气息,以及一种名为“胜利”的、令人心潮澎湃的味道。
顾玄夜端坐于高大的御辇之上,身披玄色鎏金战甲,阳光照射在甲胄上,反射出冷硬而耀眼的光芒。
他并未戴盔,墨发以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面容比出征前清减了些许,轮廓愈发深刻,下颌线绷得极紧。
他的眼神扫过欢呼的人群,深邃如古井寒潭,不见半分得胜归来的骄矜,反而沉淀着一种更深沉的、历经血火淬炼后的威仪与疲惫。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如同永不弯曲的战戟,唯有紧抿的薄唇,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卸下重负后的松弛。
御辇之后,是浩浩荡荡的凯旋队伍。骑兵们盔甲染尘,却人人挺直腰板,目光炯炯;
步卒们扛着卷刃的刀枪,队列整齐,脚步沉重而坚定,踏在青石板上发出闷雷般的回响。
那些经历过血战的老兵,脸上带着或深或浅的伤疤,眼神里是看透生死的漠然,以及属于胜利者的傲然。
俘虏队伍垂头丧气,衣衫褴褛,与两旁昂扬的大宸将士形成鲜明对比。
这雄壮的队伍,这震天的欢呼,无不昭示着这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一场足以载入史册、光耀门楣的赫赫战功。
队伍缓缓穿过德胜门,进入宫城。
盛大的凯旋仪式在太庙和社稷坛依次举行,告慰先祖,酬谢神灵。
繁琐而庄重的礼仪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直到日头偏西,喧嚣才渐渐沉淀,转移至宫中最为恢弘的太极殿。
今夜,这里将举行盛大的庆功宴。
夜幕低垂,太极殿内却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无数儿臂粗的牛油巨烛在鎏金烛台上燃烧,跳跃的火光将殿内照耀得金碧辉煌。
御座高踞丹陛之上,其下百官按品秩端坐,觥筹交错,笑语喧哗。艘搜晓税惘 蕪错内容
空气中弥漫着美酒的醇香、佳肴的诱人热气,以及一种属于权力顶峰的、令人心醉神迷的气息。
教坊司的乐师奏响了庄严而欢快的《秦王破阵乐》,身姿曼妙的舞姬随着鼓点翩跹起舞,水袖翻飞,环佩叮咚,试图以极致的柔美,来抚慰、或者说点缀这场以刚硬和鲜血铸就的胜利。
江浸月端坐在顾玄夜左下首的凤座之上,身着繁复隆重的皇后礼服,深青色的袆衣上绣着振翅欲飞的五彩翚翟,翟羽以金线勾勒,在烛光下流光溢彩。
头戴九龙四凤冠,珠翠环绕,雍容华贵至极。
她的面容掩在珠帘之后,看不真切,只能见到一个完美得如同玉雕的侧影,以及那始终挺直的、仿佛承载着千钧重负却又异常优雅的脖颈。
她安静地坐着,面前案几上的珍馐几乎未动,指尖偶尔划过温热的玉杯边缘,目光平静地掠过下方喧嚣的人群。
她能感受到无数或明或暗的视线投射在自己身上,有敬畏,有探究,有嫉妒,也有如苏雪见那般,隐藏在角落、带着近乎虔诚的关切。
苏雪见坐在离凤座不远不近的位置,穿着一身藕荷色宫装,比起周围的珠光宝气,显得素净许多。
她几乎没怎么关注歌舞和宴饮,大部分时间,目光都似有若无地萦绕在珠帘后的那道身影上。
看到江浸月几乎未动筷箸,她纤细的眉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下意识地攥紧了袖中的帕子。
她注意到皇后比北境战事最吃紧时,似乎更清减了些,那厚重的礼服穿在她身上,竟隐隐有种空荡之感。
这发现让她心头泛起细密的、无人可诉的疼。
而在武官序列的前列,凌风一身崭新的三品武将常服,身姿笔挺如松。
他端起酒杯,向同僚示意,应对得体,嘴角甚至带着符合场合的、浅淡的笑意。
然而,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
他的目光,总会不受控制地、极其迅速地扫过丹陛之上的凤座。
每一次掠过,心口都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紧。
他知道她在这场战争中付出了多少,那稳定后方、源源不断输送往前线的粮草军械,凝聚着她的心血与手段。
可如今,她坐在这万众瞩目的荣光之中,却像一座隔绝了所有温度的神像。
他仰望着,守护着,却永远无法触及,甚至连一句关切的问候,都成了奢望。
他只能将杯中辛辣的御酒一饮而尽,任由那灼烧感从喉咙一路蔓延至心底,试图压下那翻涌不休的酸涩与无力感。
五王爷顾玄朗携王妃崔莹莹坐在宗亲席位。
顾玄朗依旧是那副风流闲散的模样,执着酒杯,与身旁的郡王谈笑风生,眼神却偶尔扫过全场,带着洞悉一切的玩味。
崔莹莹则端庄坐着,目光清亮,她看着高座上的帝后,心中充满了对江浸月毫不掩饰的钦佩。
她比旁人更清楚,皇后娘娘在幕后协调各方、筹措物资时,展现了何等惊人的魄力与智慧。
她悄悄在桌下握了握顾玄朗的手,得到对方一个了然的、带着安抚意味的回握。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殿内的气氛愈发热烈。
颂圣之声不绝于耳,对北境将士的褒扬也达到了高潮。
就在这片喧嚣鼎沸之中,御座之上的顾玄夜,缓缓抬起了手。
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整个太极殿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咙,乐声戛然而止,舞姬悄无声息地退下,所有的交谈、欢笑、杯盘碰撞声,在瞬间消失。
数百人的大殿,静得能听到烛火摇曳的噼啪声,以及殿外秋风掠过檐角的呜咽。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皇帝身上。
顾玄夜缓缓站起身。
他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下拉得很长,玄色龙袍上的金线刺绣,在静止的空气中闪烁着冰冷而威严的光泽。
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深沉,直接投向左手边的凤座,穿透那晃动的珠帘,落在江浸月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
内侍总管高顺手捧一个覆着明黄锦缎的托盘,弓着身,步履无声而迅速地走到丹陛中央,恭敬跪下,将托盘高举过头顶。
顾玄夜迈步,走下丹陛。
他的步伐沉稳而有力,靴底敲击在金砖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清晰可闻,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众人的心弦上。
他走到高顺面前,伸手,缓缓揭开了那块明黄色的锦缎。
锦缎之下,并非众人预想中的金印宝册,亦或是其他象征荣宠的珠宝。
那是一柄连鞘短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