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鞘古朴,似乎是玄铁打造,没有任何华丽的纹饰,只有岁月和使用留下的斑驳痕迹与暗沉光泽。
它静静地躺在托盘里,却散发着一股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寒意与煞气。
仿佛能听到北境的风沙呼啸,看到战场上的刀光剑影,闻到那未曾散尽的鲜血腥气。
这柄剑,在场的许多武将都认得——那是先帝爷当年随身佩戴的“破军”剑,并非神兵利器,却象征着军中最高的勇武与功勋,代表着对江山社稷的赫赫战功!
非擎天保驾、挽狂澜于既倒者,不可得!
顾玄夜亲手拿起那柄沉甸甸的玄铁短剑,转身,面向江浸月。
他的眼神复杂难辨,有审视,有探究,有属于帝王的深沉算计,但在此刻,更多的,是一种无法伪装的、近乎灼热的欣赏,以及那深处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微弱的希冀。
他凝视着珠帘后的她,声音不高,却如同沉钟,清晰地传遍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敲打在每一个人的心上:“北境一战,赖将士用命,三军效死,终克强敌,扬我国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那些因激动而脸庞涨红的将领,最终,再次牢牢锁住江浸月,
“然,朕深知,前线将士浴血厮杀,后方若无稳固支撑,粮草不继,军械匮乏,纵有孙吴之谋,贲育之勇,亦难竟全功。”
他的话语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预感到皇帝接下来要说的话,必将石破天惊。
顾玄夜将手中的玄铁短剑,向前递出,直直朝向江浸月。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
“皇后江氏,于朕亲征期间,统御六宫,协理政务,稳定朝局,更倾尽所能,筹措粮饷,督运军械,安抚民心,使前线无后顾之忧,使将士得饱暖之供!北境大捷,此战之功——”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如同掷地有声的金石之音:“半属皇后!”
“半属皇后”四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太极殿上空,震得所有人耳中嗡嗡作响。
文武百官,宗亲命妇,无不色变。
有人震惊,有人恍然,有人目光复杂地看向那些在后勤保障中出力颇多的官员,见他们虽竭力保持平静,但眼中难以抑制地流露出激动与自豪。
更多的人,则将难以置信的目光,投向了那位始终端坐、在珠帘后看不清神色的皇后。
将象征最高军功的“破军”剑,赠予一位从未亲临战阵、身处后宫的皇后!
并直言此战之功,半属皇后!
这是何等的认可!何等的殊荣!
自古未闻!
顾玄夜无视下方所有的骚动与惊愕,他紧紧盯着江浸月,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翻涌着只有他们二人才懂的惊涛骇浪——有对她能力的激赏,有对她付出的承认,或许,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试图用这无上荣光来弥补些什么、或者说唤醒些什么的奢望。
“若无皇后稳定后方,供给无误,朕亦难竟全功。”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沉缓,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强调。
他将短剑又往前送了送,几乎要触碰到那晃动的珠帘。
“此剑,‘破军’,乃先帝遗物,象征我大宸军魂与至高战功。今日,朕以此剑赠予皇后,以彰其功,以表朕心!”
整个大殿,落针可闻。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柄玄铁短剑和凤座之上的身影。
珠帘微动。
江浸月缓缓站起身。
厚重的礼服逶迤在地,行动间环佩轻响,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寂静。
她微微抬手,以无可挑剔的、优雅而标准的宫廷礼仪,轻轻拨开了面前的珠帘。
烛光毫无阻碍地映照在她脸上。
那是一张倾国倾城、却冷寂如冰雪初融的脸庞。
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无波,精致的五官完美得没有一丝瑕疵,却也找不到半分情绪。
没有惊喜,没有激动,没有惶恐,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
她抬起眼眸,迎上顾玄夜那灼热而复杂的目光。
她的眼神清澈,却深不见底,如同结了薄冰的寒潭,映照着殿内辉煌的灯火,也映照着他带着隐晦希冀的脸,却唯独没有他想要看到的东西。
她微微躬身,伸出双手,以最恭敬的姿态,接过了那柄沉甸甸的、象征着无上荣光与半壁战功的玄铁短剑。
指尖触及冰凉的剑鞘,那寒意仿佛能透过皮肤,直刺心底。
“谢陛下隆恩,”
她的声音响起,清越、平稳,如同玉磬轻敲,在大殿中清晰地回荡,却带着一种疏离的、公式化的恭敬,
“臣妾愧不敢当。”
“北境大捷,全赖陛下运筹帷幄,将士浴血奋战,臣妾不过尽本分之事,略尽绵力。此剑,臣妾叩谢陛下赏赐。”
她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合乎礼法,无可指摘。
她行礼的姿态,优雅从容,堪称典范。
然而,正是这份过分的平静与完美,像一盆冰水,猝不及防地浇熄了顾玄夜眼中那最后一丝微弱的火光。
他看着她恭敬地捧着剑,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在下眼睑投下淡淡的阴影,看着她那仿佛戴着一层无形面具的、毫无破绽的容颜。
她接下了这份殊荣,却也将它变成了一场纯粹的、君臣之间的赏赐与谢恩。
她的人站在这里,接受着万众瞩目,她的心,却仿佛隔着一层无法逾越的冰墙,遥远得让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试探,甚至这倾半壁战功为赠的举动,都显得如此徒劳可笑。
顾玄夜定定地看了她片刻,眸底深处那翻涌的情绪,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最终沉淀为一片更深的、带着凛冽寒意的墨色。
他缓缓收回了手,负于身后,指节在不为人知处悄然握紧。
“皇后过谦了。”
他淡淡地说了一句,声音恢复了帝王的沉稳与莫测,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波动从未发生。
他转身,重新步上丹陛,坐回龙椅。
高大的身影笼罩在烛光的阴影里,面容晦暗不明。
“奏乐,继续。”
他命令道,声音不带丝毫感情。
乐声再次响起,舞姬重新入殿,衣袖翻飞。
大殿内的气氛仿佛瞬间解冻,重新变得喧闹起来。
百官们再次举杯,说着应景的祝祷词,笑容满面,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幕从未发生。
江浸月捧着那柄玄铁短剑,端坐于凤座之上。
珠帘已经放下,再次遮挡了她的面容。
只有离得极近的人,或许才能看到,那握着剑鞘的、涂着鲜红丹蔻的指尖,因过于用力而微微泛白。
苏雪见在角落里,心疼得几乎要落下泪来。
她看到了皇后娘娘那完美仪态下的疲惫,看到了那平静无波之下的沉重。
凌风仰头,再次将杯中烈酒饮尽,辛辣的液体灼烧着他的喉咙,却压不住心底那无边无际的荒凉与刺痛。
他看着她坐在那至高无上的位置,接受着所谓的“半壁战功”,却只觉得她像一只被无形锁链困在黄金牢笼里的凤凰,华美,尊贵,却失去了翱翔的天空。
崔莹莹轻轻叹了口气,与身旁的顾玄朗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盛宴仍在继续,歌舞升平,觥筹交错。
江浸月微微垂眸,目光落在怀中那柄玄铁短剑上。
剑鞘冰冷,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北境风沙的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这柄剑,代表着顾玄夜对她能力的最大认可,也是他试图将她牢牢捆绑在这座江山战车上的又一道枷锁。
功半属后?
她在心底极轻、极冷地笑了一声。
这用无数鲜血和生命铸就的功勋,这承载着先帝荣光与帝王心术的赏赐,于她而言,不过是另一场更加精致、也更加残酷的博弈的开始。
殿外,秋风渐起,吹动殿角檐铃,发出清脆而孤寂的叮当声,遥遥传来,淹没在殿内喧嚣的乐曲与笑语之中。
夜色,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