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的喧嚣,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满地狼藉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酒肉香气。看书屋 追蕞欣章洁
巨大的宫灯一盏接一盏熄灭,值夜的太监和宫女们垂首敛目,悄无声息地收拾着残局,脚步轻盈,生怕惊扰了这深宫禁苑的宁静,或者说,是惊扰了那潜藏在寂静之下、一触即发的风暴。
月光如水,带着深秋的寒凉,静静流淌过朱红宫墙,洒在冰冷平整的金砖地面上,反射出清冷的光辉。
白日里万民欢呼、百官朝贺的盛况已然落幕,此刻的皇宫,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在夜色中喘息,带着胜利后的疲惫,以及某种更深沉、更难以言说的暗流。
凤仪宫内,却并非一片死寂。
烛火通明,将内殿映照得恍如白昼,却也照出了几分孤清。
江浸月已卸下了那身沉重繁复的皇后礼服与九龙四凤冠,只着一件素雅的月白寝衣,外罩一件银线绣缠枝莲纹的软烟罗长袍,墨发如瀑,未绾未系,随意披散在身后,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几乎透明。
她静静地坐在梳妆台前,望着菱花铜镜中自己模糊的倒影,眼神空茫,不知在想些什么。
蕊珠和夏知微侍立在不远处,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
她们是离皇后最近的人,自然能感受到自家主子在那场极尽荣光的庆功宴后,非但没有半分喜悦,反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冰冷。
那柄被皇后带回来的玄铁短剑,“破军”,此刻就放在梳妆台的一角,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横亘在那里。
“娘娘,”
蕊珠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轻得如同耳语,
“时辰不早了,奴婢伺候您歇息吧?今日也累了一天了”
江浸月没有回应,目光依旧落在镜中,或者说,是穿透了镜面,落在了某个不知名的远方。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台面上一个不起眼的、雕刻着并蒂莲纹的紫檀木小盒,那里面的东西,是她从不轻易示人的秘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略显沉重而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内侍压低嗓音的、惊慌的通报:“陛、陛下驾到——!”
声音未落,殿门已被一股大力从外推开。
带着浓重酒气的寒风瞬间灌入温暖的室内,吹得烛火一阵剧烈摇曳,光影乱颤。
顾玄夜站在门口。
他依旧穿着宴饮时的龙袍,只是领口微微扯开,露出里面玄色的中衣。
往日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墨发此刻有几缕散落在额前,带着几分落拓不羁。
他的脸颊因酒意而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那双深邃的眼眸更是布满了血丝,目光灼灼,如同燃烧着两簇幽暗的火焰,直直地钉在梳妆台前那个素白的身影上。
他挥手,动作带着醉后的粗暴与不容置疑,斥退了所有试图上前伺候的宫人,包括欲言又止的蕊珠和夏知微。
高顺担忧地看了皇帝一眼,终究还是躬身,带着所有宫人悄无声息地退到了殿外,并轻轻掩上了殿门。
沉重的殿门合拢,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仿佛将内外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偌大的寝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以及顾玄夜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他一步步走向江浸月,脚步因酒意而有些虚浮,但每一步都踏得极其沉重,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浓烈的酒气混合着他身上独有的、带着侵略性的龙涎香气,扑面而来,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她身后,停下。
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几乎将她完全覆盖。
他透过镜子,死死盯着镜中她那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倦怠的侧脸。
良久,他俯下身,双臂从她身后穿过,撑在梳妆台边缘,将她困在他的胸膛与冰冷的台面之间。
滚烫的、带着酒气的呼吸喷洒在她敏感的耳廓和颈侧,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月儿”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被沙砾磨过,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祈求,那是白日里在万千臣民面前威严赫赫的帝王绝不会流露出的脆弱,
“今日朕将‘破军’赠你,你可知朕的心意?”
江浸月没有动,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她依旧看着镜子,看着镜中他因痛苦和渴望而微微扭曲的脸。
“陛下隆恩,臣妾已叩谢。”
她的声音清冷,平稳,没有一丝波澜,像冰层下冻结的溪流。
这淡漠的反应,像一根针,狠狠刺入了顾玄夜紧绷的神经。
他猛地收紧手臂,将她更紧地箍在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让她窒息。
他的脸颊埋在她颈窝,贪婪地呼吸着她身上那清冷的、若有若无的梅香,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最后一丝希冀:
“不够远远不够!月儿,我们我们生个孩子吧?一个属于你和我,流淌着我们共同血脉的孩子”
他的唇几乎贴着她的肌肤,灼热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寝衣传递过来,
“有了孩子,这江山才真正有了意义我们之间或许也能”
他的话语断断续续,充满了酒后的混乱与一种孤注一掷的恳求。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后一条将她牢牢绑在自己身边的纽带,一个打破他们之间坚冰的可能。
他幻想着一个融合了两人骨血的孩子,会像她一样聪慧美丽,或许能唤醒她内心深处一丝为人母的柔情,哪怕那柔情最初并非为他,但只要有了一丝牵绊,他就有信心让她慢慢看到自己,接受自己。
他抬起头,双手捧住她的脸,强迫她转过头,直视着他那双被酒意和情感烧得通红的眸子。
他的眼神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脆弱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渴望,像濒临溺毙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月儿看着朕”
他的声音低哑,带着蛊惑般的祈求,
“说说你愿意说,你心里有朕哪怕只有一点点”
殿内烛火跳跃,将他脸庞的轮廓勾勒得明明暗暗,那眼底深处小心翼翼藏着的、微弱的火光,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江浸月终于缓缓抬眸,对上了他灼热的视线。
她的眼睛很美,如同浸在寒潭里的墨玉,清澈,冰冷,深不见底。
那里面映照着他急切而狼狈的身影,却没有任何他想要看到的情感波动。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
殿外,似乎能听到风吹过枯枝的细微声响,以及更远处,宫墙下巡逻侍卫规律而沉重的脚步声。
蕊珠和夏知微守在殿外,紧张得手心冒汗,连大气都不敢喘。
苏雪见在自己偏僻的宫室内,对着孤灯,心神不宁,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凌风在自己的府邸中,对着庭院中的兵器架,一杯接一杯地饮着冷酒,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挥之不去。
沉默,如同厚重的阴云,堆积在凤仪宫的上空。
顾玄夜捧着她脸的手,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那最后一丝希冀,在她长久的沉默中,如同风中之烛,摇曳欲灭。
终于,江浸月微微动了动唇。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匕首,精准无比地、缓慢地,剖开了顾玄夜最后的心防:
“陛下,”
她看着他,眼神平静得近乎残忍,
“臣妾心里的人,永远是楚天齐。”
她顿了顿,仿佛是为了让他听得更清楚,一字一句,清晰地重复:
“无论您问多少遍,无论过去多久,答案都一样。”
“”
死寂。
绝对的死寂。
顾玄夜脸上那因酒意和祈求而产生的潮红,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骇人的惨白。
他瞳孔剧烈收缩,像是被无形的巨锤狠狠击中,连呼吸都停滞了。
他看着她,看着那双冰冷决绝的眼睛,看着那张他曾无数次描摹、渴望能对他展露笑颜的唇,此刻却吐出了这世间最残忍的话语。
“永远是楚天齐”
他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仿佛来自幽冥。
然后,那惨白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种近乎扭曲的、混合着极致痛楚与疯狂的神情。
他猛地松开了捧着她脸的手,像是被什么极其肮脏的东西烫到一般,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哈哈哈哈哈”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起初压抑,继而越来越大,充满了自嘲、悲凉和一种毁天灭地的愤怒,
“好好一个永远是楚天齐!好一个答案都一样!”
笑声戛然而止。
他的眼神在瞬间变得赤红,里面所有的脆弱、祈求、甚至是一丝温情,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激怒的、野兽般的暴戾与疯狂。
他死死地盯着她,那目光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
“江浸月!”
他低吼着她的名字,声音嘶哑,如同受伤的困兽,
“你好的很!你真是好的很!”
他不再看她,猛地转身,脚步虚浮却又带着一股毁灭般的气势,踉跄着冲向殿门。
“砰——!”
一声巨响,他粗暴地撞开殿门,身影消失在门外浓重的夜色里,只留下那扇还在兀自晃动的殿门,以及殿内,被他带来的寒风卷起的、尚未落定的尘埃。
殿内,烛火依旧明亮。
江浸月维持着被他推开时的姿势,静静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心口。
那里,似乎空了一块,又似乎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沉甸甸的,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的目光,落回那柄名为“破军”的玄铁短剑上,剑身幽冷,映照着跳跃的烛光,也映照着她苍白而平静的脸。
窗外,秋风呜咽,更深露重。
最终试探的结果,是答案揭晓后的,万劫不复。
那层勉强维持的、名为“帝后和睦”的薄纱,被她亲手,撕得粉碎。
剩下的,只有赤裸裸的、再无法弥补的裂痕,与注定永恒的对抗。